晨光从殿门缝隙斜切进来，照在门槛上那道干涸的血痕边缘。太后仍坐在床沿，鞋尖沾着的一点红已经发暗，像块陈年的朱漆补丁。她没换衣，也没唤人梳头，只是盯着那滴血看了许久。
外头静得出奇。早朝的钟鼓声早就响过三遍，按理说大臣们该挤在廊下候见了，可如今连个传话的小太监都不敢靠近。整个前庭空荡荡的，只有燕云骁还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像根钉子扎进了青砖缝里。
他没动，剑也没收。玄色蟒袍上的血点子被日头晒得发乌，腰间荷包晃了晃，里头那颗小铃铛却没响——白芷戴的那只还挂在她腕上，沾了毒，也沾着他半宿的手温。
太后缓缓起身，没叫宫女扶。她走到窗边软榻前坐下，手指探进枕下，摸出那枚紫玉镯。冰凉的玉贴着指尖，她记得赐镯那天，白芷跪在地上，头低得快碰地，声音细得像猫叫：“谢太后恩典。”那时她心里还嘀咕，这丫头胆子小成这样，怎么配得上云骁？
现在想来，真是瞎了眼。
她低头看着镯子，忽然笑了一下，又很快敛住。窗外那人，平日杀敌如砍柴，今儿为个丫头当众断人手脚，血溅三尺也不眨眼。若说他是冲动，可每一步都踩得准极了：先逼供，再斩手，最后押人入井底，一句废话没有，干净利落。这不是失控，是清醒地狠。
可偏偏这份狠，是为了护一个五岁进府、走路叮当响的小丫头。
“为了一个丫头……竟至此。”她低声念了一句，语气起初还有点不信，说到后来，自己都摇头，“不，不是丫头，是他心里的人啊。”
她把玉镯攥紧了些，望向门外那个剪影。风掀起他袍角，露出底下战靴上的泥点子——那是昨夜追人时踩的吧？听说他从冷宫偏院一路拖着嬷嬷回来，铁链刮得地面火星直冒。那些老臣私下都说亲王冷面无情，如今看来，情太深了，反倒显得冷。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冬猎，云骁摔下马，腿骨裂了也不喊疼，硬是拄着刀走回营帐。她去看他，问他还撑得住吗？他只说：“姑母放心，死不了。”可今儿，不过是个丫头中毒昏迷，他倒像是天塌了一样，又是吼又是威胁，连皇帝来了都不买账。
太后叹了口气，这声叹轻得几乎听不见，落在屋里却像钟撞了一下。她喃喃道：“云骁，你真是……动了真情。”
这话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多少年了，她没见过谁能把“情”字摆在“理”前头。她掌权十二年，斩过贪官，废过昏君，靠的全是铁腕和算计。可今天，她竟觉得，这份不顾一切的情，比什么都重。
她慢慢站起身，往偏殿走去。脚步放得很轻，怕惊扰了什么。帘幕半垂，阳光斜照进去，映出床畔一道人影——燕云骁坐在榻边，一手握剑横在膝上，另一只手悬在白芷腕口上方，似想探脉，又不敢真碰上去。
太后停在帘外，没掀帘子。
只见他眉头锁着，鬓角沁着汗，脸上一点血污还没擦净，衬得肤色更白了。平日那副“活阎王”的样子早没了，只剩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人，焦灼得像要烧起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云骁。小时候母妃被害，他一声不哭，跪在灵前三天三夜；边关战败，他带伤杀回京城，倒在宫门口也不肯闭眼；就连被皇帝削权那回，他也只是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可现在，不过是个小姑娘躺在那儿，他倒像是被人剜了心肝似的，坐都坐不稳。
太后默默退后两步，转身欲走。临出门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白芷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左手腕上那只银铃铛还戴着，沾着毒，也沾着燕云骁昨夜替她擦过的药油。她小小的手搭在被角上，指甲泛着青灰，像冻住的叶子。
太后心头一紧。
她没说话，只在心里默念：“小福星，快醒来吧。你若不在，他怕是要把这皇宫都烧了。”
她顿了顿，又低声祈愿：“愿你们平安喜乐，一世顺遂。这般深情，值得善果。”
说完，她抬袖掩面，缓步离去。背影依旧沉稳，步伐却不自觉慢了几分。经过主殿时，她瞥见地上那道血迹还没人敢擦，顺着砖缝蜿蜒到门槛内，像一条不肯干涸的河。
她没下令清理。
让她留着吧。让所有人都看看，亲王为了谁，能狠到什么地步。
也让所有人知道，那个曾经躲在人背后的丫头，如今已是能让他失魂落魄的人。
偏殿里，燕云骁仍坐着不动。阳光移到了床沿，照在白芷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终于把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腕，试了试脉，又迅速收回，仿佛怕烫着。
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外头风吹起檐角铜铃，叮当响了一声。他猛地抬头，望向门口，像是以为谁来了。可什么也没有。
他又坐回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荷包上的歪扭针脚。那是白芷去年缝的，绣了个“骁”字，旁边缀了颗小铃铛。他说丑，她非让他挂着，说这是“甜宝的招魂铃”，听见响就知道她在哪儿。
现在铃不响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更沉。
太后走远了，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整座宫殿安静下来，只剩下床帷轻晃的声音。
燕云骁伸手，把白芷露在外头的手塞回被子里，动作极轻，像碰易碎的瓷。
他没说话，也没动。
就那么守着。
日头偏西，光影挪到了墙根。一只蚂蚁顺着床腿爬上来，在褥角停了停，又匆匆下去。
燕云骁眨了眨眼，眼角有点酸。
他抬手抹了下脸，指腹蹭过一道干掉的血痕。
然后，他又低头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