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晨光微明,露水还挂在宫墙的瓦当上。燕云骁一脚踹开太后寝殿前的朱漆门扇,铁链哗啦一响,内鬼嬷嬷被他像麻袋一样拖了出来,肩关节脱臼的手臂耷拉着,脸上全是泥和泪。
“放、放了我……王爷饶命!”她趴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得青砖都染了血,“老奴只是奉命行事啊!是侧妃交代的!我一个下人,哪敢不听……”
燕云骁没说话,只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得像北疆冻住的河面。他一把将她拽起,按跪在青砖上,膝盖砸地发出闷响。铁链锁着她的手腕,另一头缠在他掌心,勒出深红印子。
“奉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地面走,“你奉谁的命,在主母碰过的铃铛上抹毒?太后每日喝的药,你也敢动?”
老妇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我……我没想害太后……只是加些补剂……楚侧妃说对身子好……我真不知道那是毒……”
“那你知不知道,白芷那丫头,昨儿碰了铃铛,指尖一破皮,就倒下了?”燕云骁冷笑,手一抬,长剑出鞘三寸,寒光一闪,“你说你不知情,可你每回送药,都挑她不在的时候进屋,香炉灰也偏要亲自清。你还记得自己指甲缝里藏过毒粉吧?”
老妇人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
“你忘了烧干净。”他抽出整把剑,剑尖垂地,直指她鼻尖,“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我亲手砍了你这双脏手,让你活着记住;要么我现在就割了你脑袋,挂城门三天,看你那‘八十老母、三岁孙儿’还能不能给你收尸。”
围观的大臣们站在廊下,一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位年迈的老臣皱眉,其中一人刚张嘴,边上人立刻轻轻扯了他袖子。没人敢出声。亲王执掌兵权,又是太后的亲侄,如今为个女官发狠到这地步,谁还敢替一个下人说话?
“王爷……”老妇人终于崩溃,扑通一声往前爬,“老奴招!是我下的手!每月三次换药量,加三分寒筋散!铃铛上的毒也是我抹的!可我真的只是听命……求您看在我服侍宫中三十年的份上……留我一条命……”
燕云骁听着,脸上没一丝波动。等她说完,他只淡淡说了句:“手沾毒,便留不得。”
话音未落,剑光横切。
“咔——”
一声闷响,伴随着凄厉惨叫,一只枯瘦的手掌飞出去,落在两步远的柱基上,手指还抽搐着,像是想抓住什么。鲜血喷了一地,顺着青砖缝隙蜿蜒流淌,像几条红蛇往殿门口爬。
群臣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有人腿软,扶住了廊柱;有人别过脸,不敢再看。空气里全是铁锈味。
燕云骁收剑,剑刃上的血顺着纹路滑落,滴在砖上。他看也没看地上哀嚎的人,只冷冷扫视一圈廊下众人:“还有谁,想替她喊冤?”
无人应答。
风从长廊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血泊边缘。
就在这时,一滴血顺着门槛下的缝隙,缓缓渗入殿内。
太后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忽觉绣鞋旁一点湿意。她低头一看,一滴鲜红正落在鞋尖的金线凤凰上,慢慢晕开。
她猛然睁眼。
门外剪影清晰——燕云骁持剑而立,玄色蟒袍沾着血点,腰身挺直如松。地上蜷伏一人,断手处血流不止,呻吟渐弱。铁链拖在身后,像条死蛇。
她没叫人,也没起身,只是静静望着那道背影。
原来是为了那个丫头。
那个五岁进府、梳着双丫髻、走路叮当响的小丫头。
她还记得白芷第一次见她,躲在燕云骁背后,只探出半张脸,小声叫“太后”。后来她病了,是这丫头守了三夜,端汤递药,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再后来,她昏睡时,是这丫头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念“您别走”。
如今,有人要在她药里下毒,还要借机毁了白芷。
而燕云骁,一句话不说,直接斩手示众。
太后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眸光沉静如古井。她没责怪他僭越,也没问是否该审一审。这种事,不需要审。
她低声喃了一句:“为了一个丫头……竟至此。”
语气平平,却藏着震动。
外头,燕云骁依旧站着,剑未归鞘,目光如刀扫过廊下群臣。没人敢与他对视。那些曾私下议论“亲王宠妾灭妻”的,此刻全都低着头,生怕被他盯上一眼。
他不动,就像一尊铁铸的门神。
血还在流,从断口、从砖缝、从门槛底下,一滴滴,缓慢而固执地渗进去。殿内地毯吸饱了,颜色变深。一只宫女的鞋尖不小心踩上去,吓得原地跳开,又赶紧跪下磕头。
燕云骁这才动了。
他弯腰,拎起铁链另一头,把瘫软的嬷嬷拖到台阶边,声音不高不低:“押去冷宫偏院,锁井底。她若死了,全家陪葬;她若活,等我回头再问一句——还有谁,是她同党。”
侍卫上前架人,老妇人已痛晕过去,只剩半口气吊着。
燕云骁站直,抬手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点,动作随意,像擦汗。他回头看了一眼球形铜钉的殿门,门缝里静悄悄的,没人出来说话,也没人传召。
他知道太后醒了。
他也知道,她明白。
他没进去,也没走。就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压住了整个前庭。
风吹起他袍角,血渍在阳光下泛着暗光。腰间荷包晃了晃,是白芷去年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绣了个“骁”字,旁边还缀了颗小铃铛——如今那铃铛正戴在中毒的白芷腕上,沾着毒,也沾着他半宿的体温。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敌将,斩过叛臣,今日,又为一个丫头废了一个宫人。
可他不后悔。
要是早知道她碰一下铃铛就会倒下,他三个月前就把这破玩意熔了。
远处传来钟鼓声,早朝将起。有大臣犹豫着要不要绕路,最后还是远远避开,从西廊溜了。谁都知道,今天谁靠近这地方,都可能被那把剑捎上一程。
燕云骁站着,不动。
血迹干得慢,太阳升得快。青砖上的红逐渐变暗,像陈年的朱批,写满了无声的警告。
殿内,太后仍坐在床沿,没换衣,没传膳。她盯着那滴扩散的血,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外头那人,从来不说“我心疼”,可做的事,比谁都狠。
狠得让人心颤,也让人安心。
她伸手,摸了摸枕下——那里压着一枚紫玉镯,是前日赐给白芷的,算作对她女官身份的正式认可。
如今,镯子还在,人却躺在偏殿,生死未卜。
而外面那个男人,已经用最暴烈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谁动她,他就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