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的事交给律师之后，陈默的日子突然空出了一块。不是时间多了，是心里那块地方不堵了，像河道清了淤，水流得快了，反而觉得安静。小刘说他最近气色好了点，他照了照镜子，还是那张脸，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可能是睡得多了，也可能是不想那么多了。
周五下午，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推送——“市图书馆周末读书会：文学中的平凡人生”。他本来没在意，手指划了一下又停住了，屏幕上那几个字像在看他——“平凡人生”，不就是他写的那些东西吗？他想了想，点了报名，免费的，填个名字就行。
周六下午，他换了一件干净T恤，牛仔裤，球鞋，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头发有点长，但还行。地铁坐了三站，出来走五百米，图书馆是一栋老建筑，门口两根大柱子，台阶被踩得光滑，泛着一层暗暗的光。他走上台阶，推开门，大厅里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旧书的气味，像纸和木头混在一起，不香，但好闻。
读书会在二楼的小会议室，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椅子围成一圈，中间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壶水、几个玻璃杯。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椅子是那种折叠的，坐着有点矮，膝盖比腰高，不太舒服，但他没换位置。
来的人什么样都有，有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字放得很大；有扎马尾的年轻女孩，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书页折了角，做了标记；有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肚子有点大，坐在那里喘气，像刚爬完楼。大家都不说话，各自低头看手机或翻书，安静得像在考试。
主持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的，短发，戴圆框眼镜，穿一件灰色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手腕，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很小。她站起来，笑着环顾一圈，“欢迎大家来参加今天的读书会，主题是‘文学中的平凡人生’。咱们先自我介绍吧，每个人说一下自己为什么来。”
从左边开始，第一个人说“我喜欢读书”，第二个人说“想认识朋友”，第三个人说“闲着没事”，轮到陈默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我想听听别人怎么读书。”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听着有点怪，像他自己不会读书似的。但他是真的想听，他写书，出书，签售，但从来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读他的书的，是怎么读任何一本书的。他们会在哪里读？在沙发上，在床上，在地铁里？他们会折页吗？会在空白处写字吗？会读着读着哭吗？
那个戴圆框眼镜的主持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想什么。轮到她自我介绍的时候，她说“我是苏晴，图书编辑，也是今天的主持人。我来是因为——我想看看谁会说出‘我想听听别人怎么读书’这种话。”她说完，看了陈默一眼，目光停了一秒，移开了。
陈默低下头，假装看桌上的水杯。
自我介绍完，开始分享环节，每个人选一本书讲一讲。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讲的是《平凡的世界》，说这本书他读了五遍，每读一遍都有不一样的感受，年轻的时候读的是奋斗，老了读的是命运。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讲的是《活着》，说读的时候哭了好几次，哭完觉得自己的生活没那么难了。那个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讲了一本陈默没听过的书，讲得磕磕巴巴的，但很认真。
陈默没带书，也没准备分享，就听着。他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听他们讲书里的故事，讲自己的故事，讲书里的故事和自己的故事怎么重叠在一起。他发现一件事——每个人都在书里找自己，找那个还没说出口的、还没想明白的、还没放下的自己。
轮到苏晴分享的时候，她没讲书，讲了一个故事。她说她前两年编过一本书，作者是一个退休的老教师，写的是自己的一生，从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到后来考上大学，到当了四十年老师，到退休后老伴去世。那本书卖得不好，印了两千册，退回来一千八。但作者给她写过一封信，说“谢谢你让我的故事变成了书，我孙女说她长大了要当作家”。苏晴说，“那是我编过的书里，最好的一本。”
她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掌声不大，但够响。
分享环节结束，大家自由聊天。有人去倒水，有人凑在一起交换微信，有人站在那里翻书。陈默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是一排梧桐树，叶子绿绿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的镜子。
“你没带书？”身后有人问。
他转过身，是苏晴。她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杯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水晃了一下，又稳了。
“没带，”他说，“我不是来读书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说了，想听听别人怎么读书。”
苏晴看着他，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他脸上，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钉，是那种——你也说不清，就是被看到了，被看到了就不要躲了。“有意思，”她说，“我做过这么多场读书会，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
“那你呢？”陈默问，“你为什么做读书会？”
“因为我想知道，我编的书被读成什么样了。有些人读到了我想让他们读到的东西，有些人读到了我自己都没发现的东西，有些人读到了根本不是我想表达的东西——但那就是书的意义，书出了，就不属于作者了，也不属于编辑了，属于读它的人。”
陈默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晃，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落下来，转了几圈，落在地上。他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说的那些话，早就写在书里了，书出了，就不属于他了，属于读它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苏晴问。
“陈默。”
苏晴愣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像突然想起什么，“陈默？写《沉默者不再沉默》的那个陈默？”
“嗯。”
“我看过你的书，”她说，语气突然变了，不是那种客气的、职业的变，是真的认真了，“写得很好，尤其是那段在医院走廊等天亮的，我读了好几遍。”
陈默没说话，手搭在窗台上，指尖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起那晚，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腿麻了，不敢动，怕动了就站不起来。后来天亮了，他站起来了，腿还是麻的，扶着墙走了两步，走了三步，走了四步，走到手术室门口，门关着，里面灯亮着。他写的是真的，她读到的也是真的。
“谢谢你。”他说。
“你是作家，怎么跑读书会来了？你应该办签售会才对。”
“签售会办过了，签了三百多本，手都酸了。”他笑了一下，“但签售会上没人跟我聊书，都是拿了签名就走了。我想听听，真的有人读我的书吗？读了之后怎么想的？”
苏晴看着他，看了几秒，“你很有意思。”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客气，是那种——你在路上捡到一块石头，本来想扔了，但翻过来一看，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你就舍不得扔了。
陈默没接话，从窗户边退回座位。读书会的最后一个环节是自由交流，有人问陈默“你是写什么的”，他说“写一些自己的事”，那人说“哦，自传啊”，他说“不算自传，就是一些经历”。那人点了点头，没再问。
散场的时候，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椅子响了，脚步声杂沓，说话声嗡嗡的。陈默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转身往门口走。
“下次还来吗？”苏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停下来，回过头。苏晴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水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水，灯光照进去，晃出一小圈光晕。她看着他，不笑也不严肃，就是看着，等他回答。
陈默想了想，说了一个字，“来。”
苏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来了，但她是真的笑了，“好，下周六，还是这个时间。”
陈默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像有人在前面给他点灯。他走到一楼大厅，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打在脸上，有点烫，他眯了一下眼，走下台阶。梧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的镜子，又像一地碎金子，捡不起来，但看着就高兴。
他往地铁口走，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苏晴说的那句话——“你很有意思”——他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但以前说这话的人，说的是“你这个人真没意思”。现在有人说他有意思，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意思，但他觉得，今天下午挺有意思的。听别人读书，听别人讲故事，听别人说“我读了五遍”“我哭了好几次”“我孙女说她要当作家”，这些声音像水，流进他耳朵里，凉凉的，清清的，洗掉了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
走到地铁口，下台阶，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地铁来了，他上车，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插在兜里。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女的，低头看一本书，封面是蓝色的，他看不清书名，但那个蓝色很像他的书。他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到站了，他下车，走上台阶，走到地面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地上，亮晃晃的。他走在路上，想起苏晴问他“你是作家，怎么跑读书会来了”，他说“想听听别人怎么读书”。他说的是真话，但还有一半没说出来——他也想听听别人怎么活，怎么疼，怎么好了，怎么没好的，怎么放下的，怎么还没放下的。
读书会里的人，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为什么读《平凡的世界》五遍？那个扎马尾的女孩，为什么读《活着》会哭？那个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为什么讲得磕磕巴巴还要讲？他不知道，但他想听，听了就知道，不是他一个人在等天亮，很多人都在等，有的人等到了，有的人还在等。
他笑了笑，没出声，嘴角翘了一下，继续走。裤兜里的空药盒还在，硌着大腿，一下一下的，但他没觉得硌了，可能习惯了，可能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