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下来的头一周,陈默没怎么想这事,判决书夹在文件袋里塞进抽屉,和那张大学照片、那张明信片放在一起,抽屉关上了,就忘了。日子还是那样过——上班,下班,改方案,挤地铁,吃食堂,小刘偶尔问他“陈哥,案子结了?”他点点头,“结了。”小刘说“赔了吗?”他说“还没,等着。”小刘“哦”了一声,没再问。
等,等,等。
第二周,法院那边来了通知,说判决已生效,但周倩没主动履行,账户虽然冻结了,可她以“生活困难”“无其他收入来源”为由,申请分期支付,第一期该付的钱拖了五天还没到账。陈默看着手机上的通知短信,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去茶水间接了杯水,水凉凉的,喝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第三周,律师打来电话,“陈默,周倩那边拖着呢,账户里钱不够,她说要等发工资才能付,工资要月底才发,现在才月初,还得等三周。”陈默握着手机,站在工位旁边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那就等吧。”律师说“我这边再催催”,他“嗯”了一声,挂了。
等就等吧,又不是没等过。
他想起以前,周倩借那三万块的时候,说“我会还的”,他等了两年,没等到。后来他们结婚了,那三万块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沉了底,水面恢复了平静,没人再提。现在这颗石子又浮上来了,不是钱的事,是那个“等”字——等她还钱,等她回家,等她回消息,等她开口说话,等她笑,等她不再说“你不行”。他等了一路,等到现在,还在等。
等得久了,就不想等了。
第四周,律师又打来电话,“周倩那边说这周付,但到现在还没动静,我建议申请强制执行。”陈默想了想,“申请吧。”律师说“那我来办”,挂了。
申请强制执行的材料递上去之后,法院那边说排期要等,等排到了才能执行,执行了还要等划款,划款了还要等到账。陈默听着电话里那些字——“排期”“执行”“划款”“到账”——一个一个的,像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滚到他面前,堆成一堆,他搬不动,也不想搬。
他开始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躺下了,闭眼了,脑子里自动开始转——判决下来了,钱没到,申请了,要等,等多久,不知道,等到了又怎样,等不到又怎样。这些念头像老鼠,在脑子里啃,啃得他头皮发麻,啃得他翻来覆去,啃得床咯吱咯吱响。他坐起来,靠着床头,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像一根针,扎在那里。
他想起当年借钱给周倩还赌债的时候,她说“我会还的”,他信了,等了一年,两年,等到她忘了,他也没提。那时候他觉得,钱不要了,人要是在就行。现在人也不在了,钱也不要了,但那个“等”还在,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拔不疼,一碰就疼。
第二天上班,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小刘问“陈哥,没睡好?”他说“没事,有点失眠。”小刘说“是不是还在想那个案子?”他说“想不想都一样,反正要等。”小刘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连着失眠三天,第四天晚上,陈默洗完澡,头发湿着,站在阳台上吹风。城市的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有的白,有的黄,有的远,有的近,像一群不睡觉的人,睁着眼睛,看着他在阳台上站着。他靠着栏杆,手搭在铁管上,铁管凉凉的,骨头发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钻进袖口,钻进领口,钻进心里。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三万块,想起那些被撕碎的笔记本,想起那张压在绿萝盆底下面的身份证复印件,想起法院上周倩说“我也是受害者”。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堆在他心里,堆得满满的,堆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是放不下,是放下的过程太慢了,慢得像滴水,一滴一滴的,滴在石头上,石头湿了,但没裂。
他站了十分钟,腿麻了,换了一条腿撑着,手从铁管上收回来,插进裤兜,指尖碰到那个空药盒。药盒空了,没药了,但他没扔,就那么放着,像在等什么,等药盒自己长出新药?不可能,药盒就是药盒,空了就是空了,等也等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律师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张律师,钱的事你帮我盯着,我不过问了。你全权处理,有结果通知我就行。”
律师愣了一下,“你是说,你不再主动跟进了?”
“对,”陈默说,“我不想让这件事继续消耗自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我来处理。你放心。”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栏杆上,仰着头看着天。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厚厚的,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但他觉得,云层后面有什么东西,亮着,看不见,但知道它在。他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低下头,转身走回屋里。
阳台的玻璃门推拉开的时候,滑轨咯吱一声,像一个人叹了口气。他走进客厅,没开灯,黑暗中摸到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亮了,屏幕上是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像一群不认识的人在他家里笑,笑完了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靠着靠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电视,但没在看,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在想别的事——在想那三万块,在想那些笔记本,在想那张明信片,在想周倩说的“我也在学着,成为自己”。她学着她的,他学着他的,各学各的,各走各的路。
电视里的人还在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拍桌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默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不是不好笑,是笑不出来,不是不想笑,是笑点不在那儿,在别的地方,在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新闻,主持人念着稿子,表情严肃,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什么事,他没听,声音从电视里流出来,流到耳朵里,又流出去,没留下。又换了一个台,电视剧,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他看着他们,觉得那两个人真能哭,哭得真好,哭完了还能接着演,演完了还能接着哭。他不行,他哭不出来,也不想哭。
关了电视,客厅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像一只蜜蜂,被关在玻璃杯里,出不去,就一直嗡嗡嗡。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从近处往远处延伸,像一条发光的河。他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拉上窗帘,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手搭在额头上,手背凉凉的。天花板是白的,在暗里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像一张没写字的纸。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律师说的那句话——“你不再主动跟进了?”他说“对”,说的时候没犹豫,说完了也没后悔。不跟进了,不催了,不等了,该干嘛干嘛,钱来了就来了,没来就没来,来了也不会暴富,没来也不会饿死。
他想起当年等周倩还钱的时候,也是这样,等了一年,两年,等到最后不要了。不要了反而轻松了,不用惦记了,不用催了,不用看她脸色了。现在也一样,不要了,不是不要钱,是不要那个“等”了。等太累了,等够了,就不等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也没有,白的,干净的。他看着那面墙,看了几秒,闭上眼睛。这一次,脑子里的念头没那么多了,像一台机器,转着转着,慢慢停了,停了就不响了,不响了就安静了,安静了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已经白了,不是路灯的光,是日头的光。他坐起来,头发翘着,眼睛下面还有点青,但比昨天好了一些。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律师的消息,没有法院的通知,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刷牙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个人,但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变了,是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下,没断,但没那么紧了。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来了,但他是真的笑了——笑自己等了那么久,等来一个“不问了”。不问了就不等了,不等了就轻了,轻了就走得快了。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收拾了一下,出门。走到楼下,阳光打在身上,有点烫,他眯了一下眼,往前走。裤兜里的空药盒还在,硌着大腿,一下一下的,但他没摸,就那么让它硌着,硌习惯了就不觉得硌了。
走到地铁口,下台阶,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地铁来了,他上车,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插在兜里。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老头,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瞌睡。他看着那个老头,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到站了,他下车,走上台阶,走到地面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地上,亮晃晃的,像一条河。他走在河边,没下去,也没走开,就走着,走到公司,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屏幕亮了,光标在闪,他敲了几个字,删掉,又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敲,嗒嗒嗒的,声音清脆,像马蹄声,马在跑,跑在一条看不见的路上,路很长,但马不累,跑着跑着就忘了自己在跑。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打在对面的楼上,玻璃幕墙反着光,黄黄的,暖暖的,像一盏灯。他看了一眼那道光,转回头,继续打字。那个案子还在那里,钱还没到,但他在打字,在干活,在活着。活着的意义不是等,是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走两步算两步,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笑了笑,没出声,嘴角翘了一下,又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