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那声闷响像是床板断裂,又像是一拳砸在墙上。陈轩脚步未动,右眼却已锁死窗缝里透出的那道人影轮廓——秦烈坐了起来,脊背绷得笔直,手正摸向枕下的剑柄。
他没跑。
也没装睡。
反而像是……等到了什么。
“你还在磨蹭?”陆压的声音从储物袋里钻出来,压得极低,“刚才那一脚踢翻铜盆的胆子呢?现在缩着当乌龟?”
陈轩没理他。左手缓缓按在腰间最右边的储物袋上,指尖触到凝脉散的小瓷瓶。只剩一次吞噬机会,不能乱用。但也不代表他今晚来这儿,是为了躲。
他要的是——见光。
风掠过院角枯竹,发出沙沙声。陈轩忽然抬腿,一脚踹在墙边铜盆上。哐当一声炸响,铜盆滚出三尺远,撞在石阶上弹跳两下,余音嗡嗡不绝。
屋里人影猛地一颤。
下一瞬,门被“砰”地拉开,秦烈一身火红劲装未解,手持长剑踏步而出,眼神如刀扫过庭院:“谁?!”
陈轩就站在院子中央,双臂环胸,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右眼在夜色中泛着微光,能看清对方瞳孔骤然收缩的瞬间。
“我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给你一个教训。”
秦烈僵在原地,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本以为是巡夜弟子路过,或是阵法感应误报,可眼前这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三个鼓囊囊的储物袋挂在腰上,笑得像个刚捡到灵石的傻子——偏偏是他这几日最不想见的。
“陈轩?”他声音发紧,“你疯了?半夜闯我居所?你知不知道这是死罪?”
“知道啊。”陈轩点头,“所以你刚才那一拳,是想把我吓走,还是打算天亮后说我擅闯袭杀大师兄?”
秦烈脸色一沉,烈阳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陈轩咽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啥?”陈轩歪头一笑,右眼微眯,“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三日后午时,荒谷北口围杀我,李二狗看得真真切切。符纸烧了,人也叫了,连埋伏点都踩好了——结果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
秦烈下意识后退半步。
“结果我先来了。”陈轩又走一步,“你说,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慌?”
“放屁!”秦烈怒喝,剑锋一抖,炽热灵力涌出,空气微微扭曲,“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刷茅房的杂役,也敢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以前是不敢。”陈轩耸肩,“但现在嘛——”
他忽然侧身一闪,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烈阳剑横斩而至,贴着他衣角划过,火星四溅,灰袍边缘瞬间焦黑卷曲。
陈轩落地,连脚步都没晃一下。
“你上次说我要死在谷口。”他拍拍袖子,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现在呢?”
秦烈咬牙,第二式“赤焰燎原”已然蓄势,剑身燃起赤红火光,照得整个小院如白昼。
陈轩不退反进,绕着院中石桌疾走,每一步都卡在对方起手前的间隙。他右眼看得清楚——秦烈左肩有旧伤,每次挥剑超过三十度,灵力流转就会滞涩半息。
“蠢货!”陆压突然插话,“他左肩旧伤未愈,起手第三式必滞!趁现在!”
陈轩嘴角一扬,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然欺近,几乎贴到秦烈胸前,掌风擦着对方脖颈掠过,虽未真正击中,却激起一阵劲风,将秦烈衣领生生割裂三寸,露出锁骨处一道暗红色疤痕。
“你——!”秦烈大惊,本能后撤,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陈轩却已退回原位,双手插兜,笑得更灿烂了:“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秦烈喘着粗气,额角渗汗。他不怕打不过,他怕的是——自己根本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他明明只是炼气初期,凭什么预判他的招式?凭什么闪避时连呼吸都不乱?凭什么……笑得这么欠揍?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嘶声道。
“我想干嘛?”陈轩摊手,“我不是说了吗?给你个教训。”
他指了指门缝下方——那撮焦黑狼毛还塞在那里,随风轻晃。
“你派人追我,我吞了你的猎物。”他慢悠悠道,“你布阵杀我,我拆了你的网。现在我站在这儿,你连剑都拿不稳。”
秦烈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晚,从听见铜盆响开始,他就没掌握过一次主动。
对方不是来拼命的。
是来羞辱他的。
“你……你等着!”他咬牙切齿,转身就想往屋里退,“这事我会上报执法堂!你擅闯外门大师兄居所,证据确凿——”
“哦?”陈轩笑出声,“那你去报啊。顺便告诉他们,你半夜三更跟一个‘杂役’对峙,被吓得破窗逃跑?”
“谁说我要逃!”秦烈猛地回头,眼中凶光爆闪。
可话音未落,陈轩右眼一眯——他看见秦烈脚下灵力波动紊乱,步伐虚浮,分明已是强撑。
“你不逃?”陈轩向前一步,“那你进来啊。门开着,剑举着,人站着——怎么,不敢关门?怕我冲进去?”
秦烈嘴唇颤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你……你别逼我!”
“我逼你?”陈轩笑得更大声,“是你先逼我的吧?烧符叫人,设局围杀,连我走哪条路都算好了——怎么,现在轮到我上门,你就受不了了?”
他一步步逼近,声音依旧温和:“你说,外门那些师弟们要是知道,他们敬仰的大师兄,被一个刷茅房的堵在家门口骂得不敢应战……会不会觉得特别有意思?”
秦烈瞳孔骤缩。
他不怕死。
但他怕丢脸。
怕在所有人面前,被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废物,踩在脚下。
“你……你给我记住了!”他嘶吼一声,猛地转身,一脚踹向身后窗框,“今天这事没完!”
哗啦——玻璃碎裂声炸响夜空。
他人已跃窗而出,落地踉跄两步,头也不回地朝着后山密林狂奔而去,火红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陈轩站在原地,没追。
也没笑。
直到那股仓皇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他才缓缓走向那扇破碎的窗框,低头看着外面山坡上跌撞奔逃的背影,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夜风:
“下次,可就没这么容易逃了。”
他转身,从怀里摸出一块碎灵石,在秦烈门槛正中用力一划——刺啦一声,一道显眼的白痕横贯地面,像是判决书上的最后一笔。
然后他整了整三个储物袋,左边那个轻轻晃了晃,赤鳞妖核安静如初;中间贴胸的位置,《噬灵诀》书页微温,陆压没再说话,像是终于满意地闭了嘴;右边两个袋子分量刚好,凝脉散和备用灵石都在。
他最后看了眼那扇破窗,确认秦烈不会再回来——至少今夜不会。
这才转身,朝外门主道走去。
夜风拂面,吹动他发梢。右腿那道结晶裂口不再隐痛,反而有种温热感,像是体内灵力正在自我修复。右眼视野清晰,能看清三十丈外一片叶子的脉络。
他走得很慢。
不为躲。
只为让人看见。
他知道,明天一早,外门弟子就会发现——
大师兄的窗破了。
门槛上有划痕。
而那个曾被他踩在脚下的杂役,昨夜,曾站在这里,笑着送他一场溃败。
山路渐宽,前方已可见外门练功坪的轮廓。几盏灯笼还亮着,隐约有人影走动。
陈轩没加快脚步。
也没隐藏身形。
他只是继续走着,三个储物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当他踏上主道的第一级石阶时,远处巡夜弟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望来。
陈轩停下,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另一半,正冷冷地照在他右眼上,映出琥珀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