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们搜查去了。瘦子白志奇有眼力见地搬来一把竹椅——看其成色和大小,在椅子界当属“长老辈”。
捕快们在村子里,众人也不敢和往常一样慢悠悠乐呵呵地回家吃午饭。麻利地把茅坑的“臭毛病”收拾完后,不约而同地抄起自家的锄头钉耙。
瑞雪兆丰年,地里的活可不能落下。
除了自己家的地要种以外,还得服徭役和兵役。和平年代每年都有两三个月要去挖河挑沟、修路修城墙;乱世征战,可能还得每家出兵役,一去不回。
君王昏庸,百姓受罪。
好在前朝之乱已经过去百年。倾国皇帝是明主,更是雄主,早立太子,嫡庶分明,百姓们才过上了吃饱穿暖的日子。
然而居安思危的意识被祖祖辈辈传承下来,渐渐刻入骨髓,不敢懈怠。
虽然喜欢“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但也得“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天气冷了,众人去农田干活的心思也疲乏了。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靳奇他们在此看着,谁还有那么大的心敢在捕快面前吹嘘唠嗑?一句话说错了,说不定就是一顿板子。
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嘛。
靳奇靠坐在竹椅上,跟个慵懒的老大爷似的,一只脚混不吝地踩在椅子上,歪着头看着手里的石头——这石头还是从一个小姑娘手里得来的。
“你们这是去哪啊?”他幽幽开口,嗓音沙哑而低沉,像是有砂石磨砺着他的喉咙,有些渗人。
白光亮忽然联想到话本子上常写的:皇帝身边有专门服侍伺候的小太监,小太监的领导是大太监,大太监的领导是九千岁。
椅子后,郝大山虚空握拳轻咳一声——收着点,戏过了。真该让你的神仙姐姐看看你这副模样。
靳奇歪着头看着指甲——干净齐整,他满意地轻笑。在听到身后的咳嗽声时,他神色一变,双眼顿时犹如冷酷的刀刃。
白永泽站在他面前。对方一个抬眼,就压得他心跳如雷,那一眼似是飞刀直直地穿透了他的内心。心底的肮脏和阴暗面,在靳奇眼里一览无余。
靳奇歪着头看着白永泽,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手中的黑曜石扳指,嘴角挂着一丝浅笑,似是嘲弄,似是不屑。他的声音虽然低沉厚重如实木,却有着让人无法质疑的压迫感,让人不自觉地屈服。
“怎么,本捕头在这儿,他们还想去田里干活避而不见?看来是不把我这个捕头放在眼里啊。”
众人行走的动作一滞,眼里闪烁不定,下意识想看向白永泽,又硬生生忍住。
若是这么一句话就战战兢兢求助村长,不是让外村人更加瞧不起?然而他们又没有当面询问靳奇的胆量。
“官爷的意思是?”白志峰代替众人发出灵魂疑问。
靳奇右手搭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忽然,一个捕快疾步走到靳奇身边,弯腰在他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靳奇原先漫不经心的眼神,一下子变成了犀利冷漠。瞥向白永泽的眼神如银色夺命闪电,冷到了极致。
白永泽脑子里顿时警铃大作。
靳奇听完了兄弟的汇报,面无表情地看着扛着农具想仓皇逃离的众人:“听着——所有人,放下农具,转过身来,看着我。”
众人惊疑不定地缓慢转身,疑惑地看向白永泽:村长,这个捕头看起来不好忽悠啊。
白永泽:不用你们说我也知道。
“好,很好。尔等不服从本捕头的命令,唯村长之命是从。”
白永泽顿时冷汗就下来了。便是靳奇说的是事实,他也不能在捕快面前坐实了这一权力,连忙弯腰拱手:“官爷严重了。村里人不识字、不懂规矩,见识有限。我既是村长又是他们的叔辈,自然多看顾了些。”
“看顾?村长以为自己做得很好?”靳奇脸上笑意消散,“可在本捕头看来,村长的‘看顾’不怎么样啊。不,与其说是不周到,不如说是失职比较恰当。”
村里人平日里内讧吵架,那是对自家人。眼下在外人面前,自然得一致对外。村长被人当众下了面子,他们脸上也没光。
年轻小伙子心里藏不住事儿,冷下脸捏了捏手中的物什——总觉得靳奇来者不善。
郝大山一瞥眼,看到他们紧了紧手中的农具,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穷山恶水出刁民,这个村子的人果然不对劲。
寻常百姓见官自觉矮三分,白家村的人却似乎多了些忌惮和暴躁。
包括先前看到的白志奇——说话狗腿,却句句都是打太极,没一句说在实地。
靳奇环顾四周,看到他们防备的动作,并不惊讶:“看来你们不相信村长是个无能之辈。走,我带你们去瞧瞧,看看你们村里究竟是出了怎样一株歹笋。”
他忽然站起来,大刀阔斧地朝前走,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执刀的捕快。
村民们看了看靳奇,又看了看白永泽:“村长,这……”
白永泽当场叹气,也不解释:“走吧,去看看他们的人到底发现了什么……”
待一群人看到靳奇等人踹开白志文的房门时,所有人就像被冰冻住了一样。
“村长,这就是你管理下的村子?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靳奇指着屋里的男人,“你说,他占了哪一样?”
“哎!你们是什么人啊!站在我家做什么!”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水桶腰粗的妇人拎着一把菜刀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待看到被踹断的木门时,一声尖叫,“哪个王八蛋踹了我儿子的房门!好大的狗胆!”
她跟个人形炮仗似的,不点也着,看到众人不假思索张口就骂。
丝毫没有意识到人群中站着几个身着盔甲的官兵。
“你们什么意思啊!村长,这事儿你得管管!他们都欺负到我家门前来了!这口气你能忍,我可不能忍!我不能让我的儿子受委屈!”
“受委屈?”白永泽看着她,神色十分冷漠。
她却没有意识到村长的火气,自顾自地为白志文说话:“我儿子打小怕生,胆子比猫还小。你们这么多人堵着,会吓到他的。”
“吓到他?”白永泽想摇摇她的脑子,让她清醒清醒——到底是谁吓谁。
“是啊!你们把我儿子吓到了,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挡在门口的白永泽默默往边上走了两步。靳奇黑着脸,率先走进去。
“哎!你谁啊!怎么进的我家的门!”妇人尖锐的声音刮着众人的天灵盖,恨不得抓住她的头发狠狠往墙上砸。
春花看不过她的蠢,扯了她一把:“你是傻还是眼瞎?不认识人,也得认识那身衣服吧——那是官服,里面的是衙门的人。”
“嘎?”白志文的老娘当场傻眼,“衙、衙、衙门的人?!”
春花一脸凝重地点头,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悲壮的神情,像是在劝她节哀顺变。
“啥意思?”
然而不等她多想这个问题,便看到房间里一丝不挂的白志文和陆昭凝,以及同样衣衫不整的白志文之父。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睛瞪得大大的,怀疑自己瞎了眼。“你、你们……”她的手微微颤抖,手指僵硬,想要指着屋里的人痛骂,却像是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头颅内的血液骤然沸腾,轰隆如雷的声音在颅内回荡。
“你们竟然做出这种事!竟然背着我做出这种事!!”她猛地冲进去,给了陆昭凝一个大嘴巴子,“好你个贱人!勾引我儿子就算了,还勾引自己的公公!你要不要脸!!!”
众人互相对视几眼:谁勾引谁,你心里难道没点数吗?颠倒黑白的功夫之王,舍你其谁!你论第二,谁敢论第一!
她们的眼里有讥笑,有嘲弄,唯独没有对陆昭凝的同情。
因为她们都是这么过来的——谁没被丈夫、婆婆打过骂过呢。
靳奇一把扯下床单,盖在陆昭凝身上。对上她荒凉的眼神——空洞、呆滞、黯淡无光,眼眸深处是无尽的悲伤和绝望,仿佛所有的希望都被彻底摧毁。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看向了一个无止境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