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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和在他旁边跳了一下。
“阿哈!那个高的要赢了!”
图丹没说话。他看见了别的东西。高的那个人的左脚——那只脚的脚后跟还钉在地上,但脚掌在往外滑,很慢,像冰在太阳底下化,你盯着看,它不动,你不看,它已经化了一截。
那只脚每滑一点,高的那个人的力就少一点。不是少了,是漏了——像皮囊破了一个口子,水从口子里往外渗,你看不见水在少,但皮囊瘪了。
矮的那个感觉到了。图丹看见他的腰又拧了一下,这回不是慢的,也不是快的,是那种——他想了想,是那种毡房的木杆,风来了,它弯一下,风过了,它弹回去。但这次它不弹回去了。矮的那个腰拧过去以后,就没拧回来。他把那个拧着的劲压在那里,压在高的那个人左脚滑出去的那一侧。
然后他松了一只手。
不是滑开的,是松开的。他的左手从高的腰上拿开,那一瞬间,高的那个人所有的力都涌到右边去了——像羊圈的门开了,羊都往那个方向挤。矮的那个右手还扣在高的腋下,他借着那股涌过去的力,往反方向拉了一下。
只是一下。
高的那个人脚底下的沙地忽然塌了——不是塌,是他自己踩塌的。他的左脚滑出去太远,脚掌已经翻过来了,脚心朝着侧面,像被什么东西掰了一下。他的身体往那个方向倒,不是慢慢倒的,是突然倒的,像一棵树,你以为它是站着的,其实它的根已经断了。
图丹看见他倒下去的时候,手还伸着,想去抓什么。没抓到。他的后背砸在沙地上,“嘭”的一声,沙土扬起来,在阳光底下亮了一下,像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金粉。
人群炸了。
喊的、叫的、吹口哨的、拍巴掌的,所有声音叠在一起,从图丹的耳朵灌进去,灌到脑子里,嗡嗡的。苏和在他旁边跳,蹦得老高,手拍得通红,嘴里喊着什么,他听不清。
但他在看那个倒下去的人。
那个人没有马上起来。他躺在沙地上,胸口一起一伏的,嘴张着,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他盯着天看,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翻了个身,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了。他弯腰把身上的沙子拍掉,拍得很用力,沙土从他身上弹起来,在他周围飘了一圈,慢慢落下去。
矮的那个已经站好了。他站在那里,等高的那个人拍完沙子,伸出手。高的那个人看了他一眼,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很重,图丹看见他们手腕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然后他们松开,高的那个人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和来时一样——还是挪,肩膀还是那么宽,但图丹觉得他变矮了一点。不是真的矮了,是那种——他说不清。像毡房的门帘,风停了,它垂下来,还是那块毡子,但你知道它刚才被风吹起来过。
阿布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重,像一直憋着,现在才敢吐出来。他的手从苏和肩上移开,在袍子上蹭了一下,手心是湿的。
“好跤。”他说。声音哑哑的。
苏和还在跳。他跳了一会儿,停下来,拉着图丹的袖子,仰着脸,眼睛亮得不像话。
“阿哈!你看见了吗!那个矮的——他——”
苏和说不上来,只是手比划着,比划了一个拧的动作,又比划了一个拉的动作,比划完自己也不满意,把手放下了。
图丹看见了。他看见的不是那个拧和拉。他看见的是那个高的左脚滑出去的时候,整个人的力都往那个方向走,像水往低处流。矮的那个没有去堵那个水,他开了一条沟,让水走得更快。水流完了,人就倒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能看见这些。那些力在他眼前跑着、挤着、漏着,像他小时候在辉特河边看水。水流到石头前面,不是撞上去,是绕过去。绕不过去的时候,就在石头前面打转,转很久,把底下的沙子转空了,石头就倒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他松开,掌心里有四道白印子,慢慢变红。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攥的拳头。
苏和又跳了一下,这次蹦到他身上,挂在他胳膊上,像一只羊羔往母羊身上扑。图丹没推开他,让他挂着。苏和很重了,比去年重,胳膊上的肉硬邦邦的,不是小时候那种软的了。他的下巴硌在图丹的肩膀上,图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马跑。
“阿哈,”苏和在他耳朵边上喊,“明天还来看!”
图丹没回答。他抬起头,看那片空地。新的两个搏克手已经走进去了,一个穿红昭德格,一个穿蓝的,两个人站在那里,等裁判发令。他们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沙地上,像两座山。
图丹盯着那些影子看。影子不是黑的,是深蓝色的,边缘被阳光烧出一条金边,很细,像额吉缝袍子用的那种金线。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高的倒下去的时候,他的手伸着,想去抓什么。没抓到。
图丹把苏和从身上扒下来,让他站好。苏和的脸红扑扑的,鼻头上有汗,嘴唇上还有奶豆腐的白渣子。图丹用袖子给他擦了一下。苏和躲了一下,没躲开,让他擦了。
“走了。”阿布说。
图丹跟上。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上,红的和蓝的已经撞在一起了。沙土又扬起来,在阳光底下亮了一下,像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金粉。和刚才一样。
他转回头,跟上阿布。
手心里那四道白印子还在,有点疼。他把手揣进怀里,摸到星图石片,凉的。又摸到方囊,温的。他把手贴在那里,没拿出来。掌心那点疼,慢慢凉了。
苏和又跳了一下,这次蹦到他身上,挂在他胳膊上,像一只羊羔往母羊身上扑。图丹没推开他,让他挂着。苏和很重了,比去年重,胳膊上的肉硬邦邦的,不是小时候那种软的了。他的下巴硌在图丹的肩膀上,图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马跑。
“阿哈,”苏和在他耳朵边上喊,“明天还来看!”
图丹没回答。他抬起头,看那片空地。新的两个搏克手已经走进去了,一个穿红昭德格,一个穿蓝的,两个人站在那里,等裁判发令。他们的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得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两团深色的水洼。
日头正中。人群的影子都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踩在自己脚下。
阿布走过来,把手搭在图丹肩上,按了一下。那只手很重,掌心是热的。
“走,”“吃饭去。下午还有。”
图丹把苏和从身上扒下来,让他站好。苏和的脸红扑扑的,鼻头上有汗,嘴唇上还有奶豆腐的白渣子。图丹用袖子给他擦了一下。苏和躲了一下,没躲开,让他擦了。
他们往外走。人群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有人往场子里挤,有人往外走。图丹跟在阿布后面,手搭在苏和肩上。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空地上,两个搏克手已经缠在一起了。沙土又扬起来,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他转回头,跟上阿布。手心里那四道白印子还在,有点疼。他把手揣进怀里,摸到星图石片,凉的。又摸到方囊,温的。他把手贴在那里,没拿出来。
日头正顶。影子最短的时候,也是该歇一歇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