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主院的灯火迟迟未熄，沈清辞端坐在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却驱不散她眼底深处的沉冷与坚定。
绿萼早已将屋内收拾妥当，看着自家小姐静坐沉思的模样，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头，柔声道：“小姐，夜露深重，您身子还未完全养好，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呢。”
沈清辞抬眼，眼中思绪翻涌，却依旧平静无波，淡淡开口：“无妨，我再坐会儿。萧玦明日要来，有些事，需得提前盘算清楚。”
她早已料到，沈若微被废去身份、送往家庙一事，定会让萧玦对自己的兴趣愈发浓厚。这位太子殿下，素来心思深沉，掌控欲极强，越是看不透的人和事，便越能勾起他的探寻欲。
此前她两次从容化解危机，步步为营收拾沈若微，早已打破了京中众人对丞相府嫡女的固有认知，更让萧玦彻底放下了对她的轻视，转而满心探究。此番亲自登门探望，说是关心，实则是试探，是想要近距离窥探她的底细。
前世，她便是被萧玦温文尔雅、深情款款的假象蒙蔽，满心满眼都是他，将他的试探与靠近当作真心，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萧玦的试探，她接得住；萧玦的靠近，她也能从容应对。只是这一次，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她要借着萧玦的探究，一步步埋下伏笔，为日后的复仇之路铺好基石。
“小姐，太子殿下明日来，咱们该如何应对？要不要提前备好茶点。”绿萼闻言，不由得有些紧张，连忙询问应对之法。
太子乃是储君，身份尊贵，亲临丞相府探望，若是礼数不周，便是怠慢了储君，轻则落人口实，重则可能给丞相府招来祸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沈清辞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疏离的笑意：“不必刻意铺张，按寻常贵客的礼数便可。我大病初愈，身子孱弱，无需过度应酬，一切顺其自然便好。”
她要的，从不是刻意讨好，也不是刻意疏离，而是保持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迎合，也不抗拒，让萧玦看不透她的心思，愈发对她上心。
太过热情，会让萧玦觉得她与京中其他趋炎附势的女子无异，失去兴趣；太过冷淡，又会触怒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唯有不卑不亢、淡然处之，方能在这场博弈中占据上风。
“记住，明日我依旧以静养为主，言行间无需刻意逢迎，只需守好嫡女的本分即可。”沈清辞轻声叮嘱，眼中闪过一丝缜密的思量，“无论太子殿下说什么，你都不必多言，一切由我来应对。”
绿萼看着自家小姐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的紧张顿时消散，连忙躬身应下：“奴婢明白，定会谨遵小姐吩咐。”
又叮嘱了几句细节，沈清辞才起身歇息，只是躺在床榻之上，她双目轻阖，脑海中依旧在一遍遍推演着明日与萧玦相见的场景，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神情，都反复斟酌，力求做到毫无破绽。
前世的血海深仇，沈家满门的性命，都系于她一身，这场与萧玦的对弈，她只能赢，不能输。
一夜无梦，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府中下人便早早起身忙碌，整个丞相府都透着一股与往日不同的郑重。
沈清辞按往常的时辰起身，由绿萼伺候着梳洗更衣。她并未刻意打扮，脸上也只施了一层薄粉，遮掩了病后的憔悴，眉眼清丽，却自带一股疏离淡然的气度。
发间依旧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别无多余饰物，简单素雅，却更显她嫡女的端庄温婉，又带着几分不染凡尘的清冷，与京中那些浓妆艳抹、刻意讨好萧玦的贵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姐这般打扮，清雅又好看，只是会不会太过素净了？”绿萼一边为她整理裙摆，一边轻声问道。
“这般便好。”沈清辞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素净些，才符合我大病初愈的模样，也省却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下人的禀报声，语气带着几分急促与恭敬：“大小姐，太子殿下已至府门，丞相大人请您前去见客。”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沈清辞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角，语气平淡无波：“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迈着轻盈的步伐，朝着前厅走去，步履从容，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期待，仿佛只是去见一位寻常的客人，而非那位掌控着生杀大权、与她有着血海深仇的太子殿下。
此时的前厅之内，气氛庄重而平和。
太子萧玦端坐于主位之上，周身自带一股尊贵威严的气度，却又带着几分温和，让人不敢轻易亵渎，却也不会过于畏惧。
沈毅陪坐在一侧，与萧玦闲谈着朝中琐事，言语间恭敬有度，却始终保持着臣子的本分，绝不涉足朝堂纷争，态度谦逊而得体。
萧玦看似与沈毅闲谈，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向厅外，心中暗自期待着沈清辞的出现，眼底的探究之意，愈发浓烈。
不多时，沈清辞身影缓缓走进厅内，目光平静地看向端坐主位的萧玦，随即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病后的虚弱，却清晰悦耳：“臣女沈清辞，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行礼的动作标准得体，不卑不亢，既没有丝毫怠慢，也没有半分谄媚，礼数周全，恰到好处。
萧玦的目光，瞬间落在她的身上，打量着她。
眼前的女子，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与上次相见时相比，她少了几分虚弱，多了几分淡然，那双清澈的眼神深处，平静无波，看不到丝毫对自己的敬畏与倾慕，只有一片淡然。
这般模样，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截然不同。
京中贵女见到他，无不是满眼倾慕，刻意讨好，想方设法吸引他的注意，唯有沈清辞，始终平静疏离，仿佛他这太子之位，在她眼中也不过是寻常身份，不值一提。
“沈大小姐不必多礼，快快请起。”萧玦收回目光，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大小姐前些日子大病未愈，又受了府中琐事惊扰，本宫特意前来探望，你身子可好？”
沈清辞缓缓起身，垂眸立于一侧，语气轻柔平淡：“多谢太子殿下挂心，臣女身子已无大碍，劳殿下亲自登门探望，臣女实在惶恐。”
她始终垂着眼眸，不与萧玦对视，语气恭敬却疏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让人觉得失礼，又清晰地划开了彼此的界限。
萧玦看着她这般疏离的模样，心中的探究之意更甚，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声道：“大小姐不必多礼，你乃丞相嫡女，身份尊贵，前些日子又受了委屈，本宫前来探望，也是应当。”
他刻意提起此前沈若微算计她一事，目光紧紧落在沈清辞的脸上，想要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可沈清辞依旧神色平静，眉眼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轻声道：“多谢殿下体恤，都是家事，所幸有父亲做主，已然妥善解决，并未让臣女受太多委屈。”
她语气平和，没有丝毫抱怨，也没有丝毫得意，提及沈若微的下场，更是没有半分幸灾乐祸，大度得体，让人挑不出半点差错。
沈毅坐在一侧，看着女儿这般从容应对，心中暗自点头，既欣慰又心疼。
萧玦看着她毫无波澜的模样，心中越发觉得有趣，继续温声试探：“沈二小姐心性歹毒，屡次加害于你，最终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大小姐这般善良大度，倒是难得，只是往后，可要多多保重自身，莫要再被奸人所害。”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在试探她对沈若微的态度，试探她究竟是真的善良大度，还是刻意伪装。
沈清辞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萧玦，随即又轻轻垂下，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感慨：“殿下言重了，妹妹终究是一时糊涂，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如今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臣女只愿往后府中安稳，家人平安，别无他求。”
她言语间，始终秉持着姐妹情分，大度包容，尽显嫡姐风范，与此前沈若微的狭隘歹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番话，既坐实了她温婉大度、深明大义的名声，又不会显得刻意做作，更让萧玦抓不到任何把柄，也越发看不透她的真实心思。
萧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更多的是浓烈的探寻。他见过心机深沉的女子，见过善良单纯的女子，却从未见过像沈清辞这样，将淡然与聪慧、温柔与疏离，融合得如此恰到好处的人。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看似毫无破绽，却又处处透着神秘，让他忍不住想要更深地探寻。
“大小姐心性纯良，沉稳有度，实属难得。”萧玦轻声夸赞，目光依旧紧紧落在她的身上，不愿移开，“京中诸多贵女，皆沉迷于儿女情长、浮华名利，像大小姐这般通透淡然的，实属少见。”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赞赏与青睐。
沈毅坐在一侧，心中暗自警惕，连忙开口，想要转移话题，避免女儿与太子过多牵扯：“殿下过奖了，小女不过是性子沉静，不懂浮华俗事，当不得殿下这般夸赞。”
沈清辞也适时开口，语气恭敬疏离，轻轻避开萧玦的赞赏：“殿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臣女身子孱弱，素来不喜喧闹，只愿守在府中，静心休养，侍奉父母。”
她刻意强调自己身子不好、不喜喧闹，摆明了不想过多参与外事，更不想与萧玦有过多牵扯。
可她越是这般抗拒，萧玦便越是感兴趣。
他看着沈清辞苍白柔弱却依旧清丽的面容，看着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坚定与聪慧，心中那份想要将她掌控在手中的念头，越发强烈。
他忽然想起暗卫此前禀报的，沈清辞落水后，便性情大变，对自己格外疏离，甚至曾直言让他离开丞相府。这般种种反常，绝非偶然，她心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萧玦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微沉，再次试探：“本宫听闻，大小姐此前落水，险些遭遇不测，又接连被沈二小姐算计，却能次次化险为夷，可见大小姐不仅聪慧，更是福泽深厚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沈清辞，语气带着几分深意：“只是，大小姐落水之后，性情似有转变，与往日颇为不同，不知为何故？”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问题。
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眼底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脆弱与后怕，轻声道：“让殿下见笑了。此前落水，臣女着实受了惊吓，高烧多日，昏迷不醒，险些丢了性命。大病一场之后，便看透了许多事，也看淡了许多纷争，只觉得平安康健，家人安好，便是最好，性子也就沉稳了许多。”
她语气轻柔，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感慨，神情真切，毫无破绽，完美地解释了自己性情大变的原因。
既回应了萧玦的试探，又没有暴露自己重生的秘密，更凸显了自己经历磨难后的通透与淡然。
萧玦看着她眼中真切的后怕与释然，心中的疑虑稍稍散去几分，却依旧没有完全打消。他总觉得，眼前的沈清辞，绝非一场落水就能彻底改变，她身上一定藏着更大的秘密。
可看着她柔弱苍白、我见犹怜的模样，又找不出任何破绽，只能暂且按下心中的疑虑，温声安抚：“大小姐能有这般感悟，也是好事，往后有丞相护着，有本宫在，定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这话，带着十足的承诺，尽显对她的维护与青睐。
沈清辞心中嗤笑，面上却依旧恭敬有礼，屈膝微微行礼：“多谢殿下庇护，臣女感激不尽。”
她始终保持着得体的礼数，不接受，也不拒绝，让萧玦有力无处使，却又越发对她上心。
接下来的时辰里，萧玦又旁敲侧击，试探了数次，可沈清辞始终从容应对，言语得体，滴水不漏，既不迎合讨好，也不忤逆冒犯，始终保持着淡然疏离的态度，让萧玦始终无法窥探到她的真实心思。
坐了约莫一个时辰，萧玦看着沈清辞略显疲惫的神色，知道不宜过多逗留，以免引起她的反感，也怕沈毅心生戒备，便起身准备告辞。
“大小姐好生休养，本宫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望。”萧玦起身，目光再次落在沈清辞身上，语气温和，带着一丝不舍。
“臣女恭送太子殿下。”沈清辞屈膝行礼，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挽留。
萧玦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随即转身，在沈毅的陪同下，离开了前厅。
走出丞相府，坐上东宫的马车，萧玦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眼光。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赶车，轻声问道：“殿下，咱们这就回宫吗？”
萧玦靠在马车软垫上，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沈清辞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眼底的探究与兴趣愈发浓烈，沉声道：“回宫。吩咐下去，继续暗中盯紧丞相府，尤其是沈大小姐，她的一举一动，都要如实禀报，不得有半分遗漏。”
“是，奴才遵命。”李德全连忙应声。
萧玦闭上双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清辞，你越是神秘，越是淡然，本宫便越要将你看透。你休想逃出本宫的掌控。
而丞相府前厅之内，待萧玦彻底离去，沈毅才松了一口气，看向身边的沈清辞，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清辞，太子殿下此番前来，用意不浅，你日后与他相处，定要多加小心，切莫与他过多牵扯，以免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他身为丞相，深知朝堂险恶，萧玦对清辞这般关注，绝非好事，若是沈家与太子牵扯过深，日后必将卷入夺嫡之争，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沈清辞看着父亲担忧的神情，心中一暖，轻声道：“父亲放心，女儿心中有数，定会与太子保持距离，绝不给他可乘之机，更不会让沈家卷入朝堂纷争。”
她心中比谁都清楚，与萧玦牵扯，是与虎谋皮，可前世的血海深仇，让她不得不主动靠近。
她会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利用萧玦的探究与兴趣，为自己铺路，却绝不会再像前世那般，付出真心，引火烧身。
沈毅看着女儿眼中的坚定与通透，心中的担忧稍稍散去，点了点头：“你心中有数便好，切记，万事以自身安危、以沈家安稳为重。”
“女儿明白。”
回到主院，绿萼连忙上前，满脸欣喜地说道：“小姐，您实在是太厉害了，面对太子殿下，应对得滴水不漏，丝毫没有失了礼数，还让太子殿下对您越发看重。”
沈清辞望着萧玦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看重？
萧玦的看重，从来都是致命的毒药。
前世，她便是贪恋这份看重，最终葬送了自己，葬送了整个沈家。
这一世，她会亲手将这份毒药，原封不动地还给萧玦。
“绿萼，这只是开始。”沈清辞轻声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十足的坚定，“萧玦的试探，日后只会越来越多，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复仇的棋局，已然正式开局。
萧玦，你主动踏入这盘棋，便再也没有脱身的可能。
前世你加诸在我身上，加诸在沈家身上的所有痛苦，我会一点点，加倍奉还！
这一世，我定要护好沈家，让你血债血偿，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