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是那轮月光,可树影底下的人已经换了个活法。
谢无恙还贴在老槐树后头,牙缝里卡着上一章的瓜子壳残渣,手刚抬起来想抠,又僵住了——不是怕惊动谁,是眼前这一幕,让他整条胳膊都像被泡进冰水里,麻得不听使唤。
乐师走了。
不是转身告别的那种走,是揣着琵琶、脚步沉稳地穿过宫门,像完成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差事。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公主待的偏殿,连衣角都没飘一下,走得干脆,利落,专业得像是早就排练过八百遍。
“好家伙……这演技,不去横店跑龙套真是屈才了。”谢无恙低声嘀咕,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场悲剧的最后一帧画面,“说好的私奔呢?说好的带你去看江南的杏花雨呢?结果你转头就去送人头?”
他想冲出去拦人,脚却钉在地上。
不是不想动,是他根本动不了。
魂体滞留梦境,说白了就是个免费观众席VIP,看得清,摸不着,喊不出声,连放个屁都震不起半点风浪。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一步步走出宫门,琵琶夹层里藏着的,不是情诗,是能掀翻一国江山的密令。
三丈,两丈,一步跨出朱红门槛——
那人突然停了。
风也跟着停了。
他站在宫门外的青石路上,没再往前走,也没回头,只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支玉簪,通体碧绿,簪头雕着一对交颈的鸟,样式简单,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温柔。
他蹲下身,把玉簪轻轻塞进石缝里,动作轻得像在给谁掖被角。
然后,站起,抬头。
望向宫墙深处,那一片灯火未熄的偏殿。
他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但谢无恙看得懂唇语——
“对不起。”
不是“我爱你”。
不是“等我回来”。
是“对不起”。
谢无恙心头猛地一撞,像被人拿锤子从背后敲了一记。
他原以为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剧本:利用美色接近贵族少女,骗得信任,窃取机密,功成身退,回家领赏。标准操作,流水线作案,毫无新意。
可现在呢?
这人偷了东西,完成了任务,却在最后一步,把自己给祭了。
“你有病吧?”谢无恙喉咙发紧,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既然舍不得,干嘛要来演这一出?既然来了,干嘛不干脆骗到底?你这不是耍人是什么?”
话音未落,乐师已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黑如焦炭,散发着一股苦杏仁味。
他仰头,吞下。
动作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可身体倒下的速度,却慢得离谱。
像是故意的,像是想多看一眼那堵墙,那扇窗,那个他再也不能靠近的人。
他滑坐在地,背靠着宫门石狮,手指微微抽搐,指尖朝宫墙方向伸了半寸,终究没能再动。
嘴角有血渗出,顺着下巴滴在玉簪旁的青砖上,一滴,两滴,第三滴落下时,眼睛还没闭上。
谢无恙一步步走近,魂体不受控地颤抖。
他知道这不该心疼。
这人是细作,是骗子,是亲手把安乐公主推入千年执念的罪魁祸首。
可他看见的,不是一个冷血间谍,而是一个被命运拧碎了心的人。
“你不是不爱……”谢无恙蹲下身,盯着那双至死未闭的眼睛,“你是不能爱。”
他伸手探向琵琶,拨开断裂的琴弦,从夹层里抽出半页残谱。
纸页已被毒血浸染,边缘发黑卷曲,字迹模糊不清。
他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纸上。
刹那间,墨痕浮现——
不是曲谱,不是情诗,是一张兵符图样,线条精准,标注清晰:
“潼关夜启,戌时三刻,火把为号。”
“粮道断七日,援军不得入。”
“内应接应,届时宫中起火为信。”
谢无恙瞳孔骤缩,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差点背过去。
“我去……这哪是乐谱?这是灭国说明书啊!”他低声骂道,“你拿一首曲子当密信载体,用爱情当掩护,连死都是计划的一部分?这剧本谁写的?金庸看了删稿,古龙看了烧书!”
他盯着那页纸,手抖得不像话。
不是怕,是气。
气这盘棋太大,大到一个公主的真心,只配当棋盘上的垫脚布。
气这人心太狠,狠到连自己都能骗,骗到最后,连命都搭进去,还要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
更气的是——
他居然恨不起来。
“你算什么渣男?”谢无恙盯着尸体,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你他妈是苦情剧影帝,是卧底界的悲情天花板,是拿命演戏的疯子。你骗她,也骗了自己,到最后连逃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这儿流干最后一滴血,就为了看一眼她住的方向。”
他把残谱收进帆布包,手顿了顿,又掏出一粒瓜子,轻轻放在乐师胸前。
“嗑吧,下辈子别再碰感情了,太贵,你买不起。”
风起了,吹动宫门外的灯笼,光影晃动,照在尸体脸上,那双眼睛终于缓缓闭上。
谢无恙没动。
他还跪在那儿,手撑着地,额头抵着膝盖,像累极了的人,只想歇一会儿。
可他知道,他不能走。
梦还没醒。
戏还没完。
宫墙之内,那个还不知道真相的女孩,正抱着乐谱傻笑,等着明天的私奔。
而他,只能坐在这具尸体旁边,守着这场刚刚落幕的悲剧,听着风里传来若有若无的琵琶声——
断弦的,走调的,只剩半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