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顺着轻音和缓劲儿往前走,八班的状态一天比一天稳。
每天下午的“轻音吐纳”雷打不动,连教导主任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路过门口站一会儿,嘴上不说,却再也没过来拦过。班里失眠的人少了,上课走神的少了,连做题的正确率都悄悄往上走。
陈星雨看着贴满贴纸的倒计时牌一天天变小,心里虽还有点慌,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堵得难受。手腕上的手环碰着桌沿,轻轻硌着皮肤,倒像是一份稳稳的提醒——慌也正常,慢慢走就好。
林小满更是状态回满,本来就是稳居年级前列的学霸,心态一松,做题更稳,每次小测都漂漂亮亮,老师常拿她的卷子当范本讲。她自己也松快不少,不再把弦绷到快要断,偶尔还能跟陈星雨吐槽两句题目太坑。
周舟依旧话少,却把小事都做得妥帖。音乐每天提前试好,倒计时牌的贴纸翘边了他悄悄粘好,有人状态不对,他也会不动声色递张纸条。班里渐渐有了种少见的氛围——紧张,但不压抑;拼,但不发疯。
谁都以为,这份平稳会一直顺到高考。
直到这次全市联合模考成绩砸下来。
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风都有点闷。
下午刚上完体育课,大家满头大汗冲回教室,一眼就看见后墙黑板上贴着的大红纸排名。一群人乌泱泱围上去,叽叽喳喳找自己的名字,喧闹得像往常一样。
陈星雨也挤在里面,从后往前找,看见自己名字在中间偏上,比上次稳了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下意识往上瞟,想看看小满又考了第几。
往常这个位置,林小满的名字不是第一就是前三,醒目得很。
可这次,她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没看见。
再扫一遍,还是没有。
陈星雨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慌,又往下翻,一直翻到十几名的位置,才看见“林小满”三个字。
第十五。
不是失误跌出前五,是直接掉到十几名。
周围的喧闹好像瞬间被抽走了一半。陈星雨僵在原地,脑子空白了两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可能……
小满那么稳,那么拼,平时小测几乎没掉过链子,就算偶尔失手,也不至于一下子跌这么狠。
她赶紧转身往座位走,刚转过人群,就看见林小满站在自己座位旁,手里还攥着刚接的水,杯子微微晃着,水洒出来一点都没察觉。
脸色白得吓人,眼神空落落的,盯着桌面,一句话都不说。
陈星雨心一下子揪紧,快步走过去,刚想开口,就看见小满指尖微微发抖。
周围的声音还在飘过来,有人小声议论:
“林小满怎么考成这样啊?”
“之前不是一直稳在前几吗……”
“是不是最近放松太多了,心散了?”
话不大,却一句句扎耳朵。
林小满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猛地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陈星雨瞬间炸毛,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议论的人,又赶紧转回来,轻轻拍着小满的背,想安慰,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她太懂这种滋味了。
一路被捧着“学霸”的名头,所有人都觉得你理所当然要厉害,一次跌得狠,全世界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过来。不是别人恶意,是自己先把自己压垮。
周舟也挤了回来,站在旁边,眉头轻轻皱着,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沉色。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周围看热闹的目光挡回去一点,把小满桌角乱了的卷子轻轻理齐。
一整节课,林小满都趴在桌上,没抬头,没动笔。
老师在讲台上讲卷子,讲到她的错题时,特意顿了顿,没点名,只说“有些平时成绩好的同学,这次有点失常,别灰心,找找状态”。
话是安慰,可落在小满耳朵里,更像讽刺。
陈星雨坐在旁边,能感觉到她身子轻轻发抖。
心里碎碎念乱成一团:
怎么会这样啊……明明前几天状态还那么好,模考之前也没失眠,也没闹情绪,轻音吐纳天天跟着做,不该是这个结果。
是不是题目太偏?是不是涂卡错了?还是……真的是最近放松太多,心真的散了?
不行,不能让她这么憋着,再憋要崩了。
下课铃一响,老师刚走,陈星雨就赶紧凑过去,小声喊:“小满,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咱们一起对对卷子,说不定是判卷严,或者涂卡错了……”
林小满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睫毛湿哒哒的,脸上全是泪,却没哭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掉眼泪,看着让人心疼得慌。
“我……”她声音哑得厉害,抖着说,“我是不是不行了……”
一句话,陈星雨鼻子瞬间酸了。
“怎么会不行,你只是一次没考好——”
“不是一次,”小满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是掉了十几名……大家都看着呢,老师也失望,爸妈肯定也会问,我之前说要冲的学校,我现在这样……”
她越说越乱,越说越慌,最后捂住脸,肩膀剧烈抖起来,终于忍不住,小声哭出来。
“我是不是根本就不配……”
周舟忽然轻轻敲了敲桌子,声音稳,却很清楚:“不是你的问题。”
陈星雨一愣,抬头看他。
周舟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小满答题卡草样,眉头皱着,眼神沉:“我刚才去办公室帮老师拿东西,顺手看了你的客观题扫描件。涂卡全对,步骤也没问题,但有几道题的得分痕迹不对。”
“什么意思?”陈星雨心一下子提起来。
“有几张卷子的装订线位置不对,条形码有点歪,”周舟声音压得低,“我怀疑……卷子被人换过。”
空气瞬间静了。
林小满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满脸泪痕,满眼不敢相信。
“换……换卷子?”
周舟点头,指尖轻轻点着纸上一处不起眼的折痕:“你平时客观题几乎不错,这次错得太反常。而且你写字的笔迹习惯,和这张卷子上几道大题的细节不一样。”
他平时观察力就细,对笔迹、排版这类东西格外敏感,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陈星雨脑子“嗡”一声,瞬间炸了,又惊又气:
谁会做这种事?
为什么要针对小满?
就因为她成绩好,挡了别人的路?
她气得手心发烫,又心疼又火大,看向小满,一字一句说:“小满,你别自己瞎想,这根本不是你实力的问题。我们去查,一定能查清楚。”
林小满坐在那儿,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从崩溃、自我否定,慢慢变成一片茫然,随即又裹上一层委屈和不甘。
她不是输不起,是不能以这种方式输。
不是败给题目,不是败给自己,是败给暗处伸过来的一只手。
周舟把卷子轻轻放在她桌上,语气稳得让人安心:“你别扛着,也别否定自己。你该什么样,我们都清楚。查的事交给我和星雨,你只管稳住,别让别人把你的心态搞崩。”
陈星雨重重点头,握住小满冰凉的手:
“对,你别慌,别自我怀疑。
你还是那个学霸,还是能冲想去的学校。
这次不算,这根本不是你的成绩。”
窗外的天有点阴,风刮过走廊,带着点凉意。后墙的成绩单还贴在那儿,刺眼的排名像一个耳光,甩在林小满身上,也甩在全班人眼里。
没人再小声议论,不少同学看过来,眼神里有担心,有不平,却没人再敢说风凉话。
林小满看着桌上的卷子,又看了看身边的陈星雨和周舟,慢慢吸了口气,眼泪还在掉,却不再是崩溃的哭。
眼底那片熄灭的光,一点点,又亮了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场突如其来的模考崩盘,把一路平稳的节奏彻底打乱。
没人想到,焦虑和压力不是最大的敌人,暗处的恶意才是。
而八班这群人,还没来得及从百日冲刺的紧张里喘匀气,就先撞上了一道藏在阴影里的坎。
谁在换卷?为什么换?
林小满能不能撑住?
这口气,她们能不能讨回来?
风还在吹,成绩单上的名字刺眼依旧。
但这一次,她们不再是各自硬撑。
有人一起扛,再黑的暗处,也敢一步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