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凌寒又捡起一块小石子,屈指弹向人偶。
石子穿过人偶晃动的轨迹,打在后面的木杆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人偶依旧如故,如此看来只是一个再为普通不过的悬挂物件。
“暂时看不出威胁。”风凌寒得出结论,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减少半分,因为在这种地方,任何不合常理的东西,都必然有其存在的理由,越是看起来无害,可能越是危险。
为了确保万一,风凌寒又向风凌霜道:“你用紫鞭试试看。”
风凌霜咬了咬唇,手腕轻抖,紫鞭带着细碎的弧光,精准缠在人偶的躯干上,但风凌霜感觉像是打在一团虚无上,没有任何阻力,也没发出半分声响,她收回鞭,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寒意,再看那人偶,只是转了几圈后,又停了下来,还是晃着白惨惨的笑脸,只是空洞的眼窝好像更深了些,像是在无声的嘲笑。
风凌寒和少宸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人偶,没有一丝移开过。
风凌霜总觉得人偶那双空洞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们,这让风凌霜很不舒服,她移开视线,提议道:“哥,少宸,既然暂时看不出这个人偶的名堂,我们先去看看这里有没有义庄?按照之前的规律,义庄都是重要地方。”
他们都点了点头,确实,与其在这里对着一个看不透的诡异人偶耗费时间,不如先去确认其他已知的关键点是否存在,以及有没有存在差异的可能。
“走,去义庄。”风凌寒看了一眼在微风中无声飘荡的黑色人偶,转身朝着记忆中义庄的方向走去。
三人再次行走在这完全相同的村落街巷中,心情却与在之前两层时截然不同,一种源于对未知和超越理解范畴的反常,悄悄缠绕上心头,并且更加深沉。
这第三层云阳村,这消失的枯井,这诡异的人偶,布局者究竟想做什么?这里,真的是终点吗?还是另一个更加可怕的循环的开始?
怀着与前两次截然不同的沉重与警惕,再次来到了那熟悉的地方,看到那挂着残破“义庄”匾额的房屋前,这第三层的义庄,外观与之前两层依旧毫无二致,连门板上腐烂的痕迹都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风凌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阴冷腐朽的气息依旧扑面而来,但这一次,义庄内部的景象,却与之前两层截然不同。
空荡的义庄内部,没有按照北斗七星方位排列的七具棺材,也没有任何其他杂物,只有在义庄最中央的位置,孤零零的停放着一具棺材。
这具棺材看起来比之前那些都要普通,木质是常见的柏木,颜色深沉,没有刷漆,保留着木材原始的纹理,看起来甚至有些朴素,这反而显得与处处透着邪异的村庄格格不入,它就那么静静的停放在那里,可能经过了无数岁月。
“只有一具棺材...”风凌霜低语道,紫鞭悄然握紧,这反常的景象往往意味着更大的不寻常。
少宸的目光则死死的盯在那具孤棺之上,一种莫名的心悸感毫无征兆的袭来,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难道是命运的指引?又或是深渊的呼唤?他甩了甩脑袋,想将这种感觉抛开。
风凌寒在义庄内部完整的查验了一番,确认再无其他隐藏的危险后,才将注意力集中到这唯一的棺椁上,他缓步上前,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检查棺盖的缝隙和棺身的每一寸木质。
“没有尸气渗出,没有邪异能量波动。”风凌寒沉声道,“就是一口普通的棺材。”
但这恰恰是最不普通的地方。
“打开吗?”风凌霜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少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不安的悸动,点了点头:“开,既然只有这一具,线索必然在里面。”
风凌寒示意风凌霜和少宸稍退半步,自己则站定在棺椁前方,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暴力推开棺盖,而是将双手抵在棺盖的前沿,轻轻用力的同时,感受着棺盖与棺身结合的紧密程度。
“嘎吱...”
当风凌寒逐渐加力,棺盖与棺身产生摩擦,发出沉闷而干涩的声响,在这死寂的义庄中格外刺耳。
棺盖被慢慢推开一条缝隙,一股淡淡霉味的飘散出来,但这股霉味中还有一种类似草药混合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沉淀感。
风凌寒动作未停,他持续推动着棺盖。
缝隙越来越大,棺内的情形逐渐暴露在三人眼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套质地普通的深蓝色棉布寿衣,穿戴得整整齐齐。
然后,是穿着寿衣的躯体,静静的躺在棺内,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最后,就是那张脸了...
随着风凌寒完全的推开了棺盖时,看清棺内脸孔的瞬间,少宸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整个人猛的僵住了,他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师...师父?!”一声近乎破碎的、充满了极致震惊、恐惧和无法置信的嘶吼,从少宸颤抖的唇间挤出,他身体剧烈的晃动几下,几乎要瘫软下去,全靠手中的木棍死死支撑才没有倒下。
风凌霜急忙扶住少宸,语气中带着同样的不可思议:“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棺中静静躺着的人,对于少宸而言无比熟悉,正是他这段时间内,苦苦寻找的师父赵柄铮,这怎么可能?
从莫名失踪后,经历巴蜀荒庙的悬笔困阵,再到铜镜显现荒村异象,他们一路追寻,历经艰险,闯入这诡谲的阴阳梭局,层层深入...最终,在这匪夷所思的第三层镜像之地,在这口孤零零的棺材里,找到的竟然是赵柄铮的尸体?
巨大的冲击就像海啸般,席卷了少宸的理智,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信念便是找到师父,或者是救出师父,解开疑团,可这个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绝望、悲痛、茫然、还有一种被命运无情戏弄的荒谬感,顷刻间就将少宸吞没,他死死的盯着棺中那张无比熟悉的脸,眼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视线迅速模糊。
“不...不可能...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少宸喃喃自语,声音哽咽,整个人已经失了魂。
风凌霜也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她看看棺中之人,又看向已经崩溃的少宸,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见过赵柄铮,所以她明白,少宸此时的反应绝无可能是虚假的。
唯有风凌寒,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眼神很快恢复了冰寒与锐利,他并没有像少宸那样完全被情绪主导,而是立刻俯下身,靠近棺椁,更加仔细的审视棺中的赵柄铮,渐渐的,他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少宸,冷静!”风凌寒低喝一声,稍稍震醒了陷入巨大悲恸中的少宸,“事情有古怪!”
少宸茫然的抬起头,泪眼模糊的看向风凌寒。
风凌寒不再多言,他伸出两根手指,非常小心的,轻轻触碰了一下棺材中赵柄铮放置在胸前的手背皮肤。
触感虽然冰凉,但并不僵硬,还带着一丝微弱的弹性,这绝非正常死亡多年尸体应有的触感。
这个发现让风凌寒眼神一凝,他凑得更近,将脸贴到了赵柄铮的面部上方,目光如炬,一寸寸的扫过那张安详的面容。
眉毛、眼角、鼻翼、嘴唇、下颌...初看之下,确实与少宸的师父容貌特征高度吻合。
风凌寒的目光显得很是专注,他不再看整体的轮廓,而是聚焦于细节,他注意到,尸体面部的肤色虽然自然,但似乎过于均匀了,缺乏正常皮肤应该有的细微纹理和层次,尤其是在眼角、鼻翼两侧和嘴角这些容易产生细纹的地方,皮肤的质感显得有些平滑得不自然。
风凌寒的指尖,运用起轻柔的力道,在尸体的鬓角边缘,靠近发根处,轻轻刮擦,那里是妆容最容易忽略或者衔接不自然的地方。
果然,指尖上传来了一种不同于皮肤触感的粉质阻力。
“有妆容。”风凌寒沉声道,“很精妙的妆容,已经能够以假乱真,模拟了中年人的肤质和细微纹路。”他说完,立刻从随身的小囊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片,那是通常用于处理伤口或检查细微之物用的,又让风凌霜取出一点清水沾湿玉片边缘,他用湿润的玉片边缘,小心的在尸体鬓角那一小块区域,开始轻轻的、反复的擦拭。
少宸和风凌霜都屏住了呼吸,紧张的看着他的动作,特别是少宸,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随着风凌寒耐心而精细的擦拭,那一小块区域的肤色开始逐渐变淡,露出了下方更加紧致光滑的皮肤,颜色也显出年轻,这绝对不是赵柄铮的年龄段所拥有的。
这个发现让少宸的心脏狂跳起来。
风凌寒继续扩大擦拭范围,动作轻柔而稳定,一点点的去除着覆盖在尸体面部的那层精妙伪装。
额头、眼周、脸颊、鼻梁、下颌...
随着整个妆容都被去除后,一张明显年轻了许多的脸庞,完整的呈现在三人面前,这张脸依旧与赵柄铮有着惊人的相似度,眉宇间的轮廓更加锐利飞扬,就像是赵柄铮年轻了十多岁的样子,看上去绝不会超过三十岁。
“这...这不是师父?”少宸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悲痛被极度的惊愕取代,“可是...太像了,简直就像师父年轻时候的样子!”
风凌寒停下了动作,看着眼前这张酷似赵柄铮的脸,他眉头紧锁,转头看向少宸,问道:“赵师傅今年多少岁,你可否能记得?”
少宸还未从震惊中完全恢复,听到风凌寒这般问来,他下意识的回答道:“我师父他今年四十有五。”
风凌寒指着棺中尸体:“此人,观其骨相皮貌,死亡时的年龄,也就二十六七,而且尸体经过特殊药水处理过,保持了死亡时的状态,也就是说,棺中之人死在至少十年前,甚至更早,那时,赵师傅应该也在二十六七,你也就六七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