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论道大会与昆仑镜
请柬是崂山玉清观观主玄诚道长亲自写的,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
“三教论道大会”,将于六月十五在崂山玉清观举办,届时儒释道三家高人齐聚,探讨“天道”“人道”“妖道”。
“特请淄川蒲松龄先生携友与会,以文会友,以道论道。”
落款是“玉清观玄诚”,还盖了道观的印章,货真价实。
“崂山…玉清观…”蒲松龄沉吟,“吾与玄诚道长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吾游崂山,曾在他观中借宿一夜,听他讲道。但交情不深,为何突然发请柬?”
“而且特意点名‘携友’。”周砚指着请柬上那两个字,“是知道我们是一伙的。”
“会不会是陷阱?”小黛担心,“时之妖刚被打跑,就来个论道大会,太巧了。”
“也有可能。”大白分析,“但玉清观是正道名门,玄诚道长德高望重,应该不会和时之妖勾结。或许…是有人想借论道大会,试探我们。”
“试探什么?”
“试探《聊斋》的深浅,试探我们的实力,也试探…周砚的身份。”大白看向周砚,“你是穿越者,身上有时空气息,瞒不过高人。这次大会,儒释道三家都在,说不定有人能看出你的底细。”
“看出就看出呗。”周砚耸肩,“我又没做亏心事。”
“怕就怕,有人不这么想。”蒲松龄放下请柬,“三教论道,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未必没有争端。尤其是对‘异类’的态度,儒释道各有不同。我们这里,有小黛这样的妖族,有大白这样的灵兽,还有你这样的…异数。去,可能会被刁难。不去,又显得心虚。”
“那去还是不去?”
“去。”蒲松龄果断道,“既然是玄诚道长亲自邀请,不去,失礼。而且,我也想听听,三教高人,对妖鬼仙怪,到底怎么看。或许,能给我写《聊斋》,带来新的启发。”
“行,那就去。”周砚拍板,“正好,我的晶片没电了,看看大会上有没有什么‘充电’的机会。”
“那我也去!”小黛举手,“我还没去过崂山呢!听说那里的桃子特别甜!”
“你去可以,但要把耳朵藏好。”周砚提醒,“道门对妖族,虽然不像有些和尚那么极端,但也不是全无芥蒂。小心为上。”
“明白!”小黛一甩头,耳朵“噗”地消失了。
大白也点头:“我护你们周全。”
于是,行程定了:六月十日出發,步行前往崂山,预计六月十四到达,休息一日,参加六月十五的论道大会。
出发前一天,清虚道士来了。
他这次没穿道袍,穿了一身便服,像普通的游方书生,但手里那个罗盘还在。
“听说你们要去崂山?”他开门见山。
“是,玄诚道长有请。”蒲松龄拱手。
“我知道。”清虚摆手,“我就是从崂山来的。玄诚老道让我给你们带句话:小心点,这次大会,有人想搞事。”
“搞什么事?”
“具体不清楚,但跟昆仑镜有关。”清虚压低声音,“这次论道大会,玉清观会展示一件镇观之宝——昆仑镜。据说是上古神器,能照见过去未来。有人想打它的主意。”
“谁?”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人。”清虚耸肩,“总之,你们去的时候,眼睛放亮点。尤其是你——”
他指向周砚:“你是时空异常体,昆仑镜对你会有特殊反应。别靠太近,否则被照出来历,麻烦就大了。”
“可玄诚道长既然请我们去,应该知道我的情况吧?”
“他知道你是穿越者,但不知道你的具体来历。”清虚说,“时空管理局有保密条例,我只能告诉他,你是‘特殊人士’,让他照顾着点。但他不知道你是从三百年后来的。如果昆仑镜照出你的未来…可能会引起恐慌。”
“那我不靠近就是了。”
“也别离太远。”清虚掏出一张符纸,递给周砚,“这个,贴身带着。能屏蔽一部分时空波动,让昆仑镜看不清你的底细。但只能撑一炷香时间,超过一炷香,符就失效了。”
“一炷香…够了。”周砚收起符纸。
“另外,”清虚看向小黛,“你的实习期,快结束了吧?”
“还有一个月!”小黛赶紧说。
“那这次论道大会,对你来说是个机会。”清虚认真道,“三教论道,不光是论道,也是…考绩。儒释道三家,都有自己的‘功德考核体系’。你如果在大会上,表现得好,可能会得到三教的‘认可’,对以后修行有好处。”
“表现?怎么表现?”
“比如,帮人解决问题,展现妖族的善意,或者…牵红线?”清虚笑了,“我听说,月老给你布置了任务,让你牵三条红线。还差一条吧?”
“对!还差一条!”小黛愁眉苦脸,“可去哪找啊?总不能在论道大会上,给和尚道士牵红线吧?”
“那也不是不行。”清虚眨眨眼,“和尚道士,也有红尘未了的。总之,抓住机会,好好表现。说不定,这次考核,能拿个优秀。”
“嗯!”小黛握拳。
“那我走了,崂山见。”清虚摆摆手,化作青烟消失了。
真是个来去如风的三界公务员。
崂山在淄川东南,三百里路,步行要走五天。
好在四人(加一狼)都不是普通人,脚程快,只用了四天就到了。
崂山不愧是道教名山,山势奇峻,云雾缭绕,灵气充沛。
玉清观在半山腰,规模宏大,香火鼎盛。观前广场上,已经搭起了高台,摆好了蒲团,是论道大会的会场。
玄诚道长亲自出来迎接。
他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但面色红润,眼神清澈,一看就是有道行的。
“蒲先生,久违了。”玄诚道长拱手,“这几位是…”
“这位是周砚,吾之好友。这位是苏小黛,吾之…助手。这位是大白,吾之…护法。”蒲松龄一一介绍。
玄诚道长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在周砚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没多问,只是点头:“欢迎。观中已备好客房,请随我来。”
客房在观后,很清静。小院里有棵老松,松下石桌石凳,颇有雅趣。
“论道大会明日辰时开始,持续三日。第一日论‘天道’,第二日论‘人道’,第三日论‘妖道’。”玄诚道长简单介绍,“蒲先生是文人,可在‘人道’场发言。至于周先生和苏姑娘…可随意旁听。”
“道长,”蒲松龄问,“听闻此次大会,会展示昆仑镜?”
“是。”玄诚道长点头,“昆仑镜是本观镇观之宝,但已久未现世。此次借论道大会之机,请出神镜,一是为镇场,二是…想借神镜之力,照见一些未来的端倪,为天下苍生谋个太平。”
“未来的端倪?”
“是。”玄诚道长神色凝重,“近日天象有异,星斗乱位,似有大变将生。贫道想借昆仑镜,看看这大变,究竟应在何处。”
周砚心里一动。
大变?
是指时之妖的事,还是…《聊斋》?
“那神镜,真能照见未来?”小黛好奇。
“能,但有限制。”玄诚道长解释,“昆仑镜是上古神器,但历经劫难,已有残缺。如今只能照见‘可能’的未来,而非‘必然’的未来。而且,每次使用,都需消耗大量灵力,一年只能用一次。”
“原来如此。”蒲松龄点头。
“各位先休息,明日大会上见。”玄诚道长行礼告退。
他一走,小黛就忍不住了:
“昆仑镜!能看未来!我想看看我什么时候能修出九条尾巴!”
“别闹。”大白按住她,“那镜子不是玩具,乱看会出事的。”
“我就想想嘛…”小黛瘪嘴。
周砚则想的是另一件事。
昆仑镜能照见可能的未来。
那会不会…照出他来自未来?
照出《聊斋》的结局?
照出…蒲松龄的死期?
他握紧怀里的符纸,希望清虚给的东西,真能管用。
论道大会第一天,人山人海。
不光有儒释道三家的高人,还有各地赶来的文人、修士、甚至…妖。
对,妖。
虽然大多化了人形,隐藏了气息,但周砚的晶片(虽然没电了,但基础感应还在)能察觉出,台下至少有十几个妖族。
“这次大会,真是鱼龙混杂。”蒲松龄低声道。
“看来,玄诚道长是铁了心,要搞个‘三教九流’大杂烩了。”周砚也看出来了。
大会开始,玄诚道长先致辞,然后进入“论道”环节。
“天道”场,由道家高人主持,讲的是“道法自然”“天人合一”。
很玄,很空,但底下听得如痴如醉。
周砚听得打哈欠,小黛已经快睡着了。
中午休息,下午继续。
轮到儒家的“人道”场,蒲松龄被点名发言。
他站起来,走到台上,对着台下数百人,不卑不亢,开口就是:
“吾今日要讲的,不是圣人之言,而是…鬼狐之言。”
台下哗然。
“鬼狐?歪门邪道!”
“这是论道大会,不是讲鬼故事的地方!”
“下去!下去!”
有人起哄。
蒲松龄不为所动,继续道:
“鬼狐,亦天地所生,亦有情有义。吾作《聊斋》,便是要告诉世人,妖鬼仙怪,并非全是恶类。其中亦有善者,有义者,有情者。人分善恶,妖亦如是。若一味排斥,与妖魔何异?”
“说得好!”台下有妖叫好。
“荒谬!”儒家大儒拍案而起,“人妖殊途,鬼魅害人,此乃天道!你为妖张目,是何居心?”
“居心?”蒲松龄笑了,“吾之心,唯‘真’‘善’二字。鬼狐若真,若善,为何不能入文?为何不能为人所知?”
“你这是混淆是非!”
“你这是固步自封!”
两边吵了起来,场面一度混乱。
玄诚道长不得不出来打圆场:“诸位,论道论道,有论才有道。蒲先生所言,虽与传统有悖,但也是一家之言。不妨听听,再做评判。”
这才勉强压住。
蒲松龄讲完,下台,脸色平静,但手心全是汗。
“留仙,厉害。”周砚竖起大拇指。
“只是说了心里话。”蒲松龄坐下,喝了口茶。
“不过,你得罪人了。”大白提醒,“那几个大儒,看你的眼神,不太友善。”
“我知道。”蒲松龄点头,“但该说的,还是要说。”
第二天,“人道”场继续。
今天的话题是“情”。
儒家讲“发乎情,止乎礼”。
佛家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道家讲“太上忘情”。
各有各的道理,但听得人昏昏欲睡。
小黛突然举手:“我有问题!”
全场目光聚焦过来。
“这位姑娘是…”主持的道长问。
“我叫苏小黛,是…蒲先生的助手。”小黛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想问,如果一个人,爱上了一个妖,算不算违背天道?算不算不守礼?算不算执着于色?”
全场寂静。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人妖相恋,有违人伦,不合礼法。”儒家大儒率先表态。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人妖之恋,亦是虚妄。”佛家高僧合十。
“人妖殊途,强行结合,必遭天谴。”道家真人摇头。
“可如果是真爱呢?”小黛追问,“就像…就像聂小倩和宁采臣?”
“那是话本,当不得真。”大儒冷哼。
“可话本也是人写的,写的是人心。”小黛不服,“如果人心向善,妖心也向善,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妖就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可人里也有坏人,妖里也有好妖。为什么不能一视同仁?”
“你…强词夺理!”
“我…就事论事!”
眼看又要吵起来,玄诚道长再次打圆场:“苏姑娘,你的问题,确实值得深思。但此事,非一时能辩清。不如,我们先看一样东西——”
他拍拍手。
两个道童,抬着一个木盒,走上台。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面…铜镜。
镜面古朴,边缘刻着云纹,镜背是龙凤呈祥的图案。
正是昆仑镜。
“此乃昆仑镜,可照见过去未来。”玄诚道长缓缓道,“既然诸位对人妖之情有争议,不如,让神镜来照一照。看看这世间,是否真有…善始善终的人妖之恋。”
他看向小黛:“苏姑娘,你可愿一试?”
小黛愣住:“我?试什么?”
“站在镜前,心中想着你最想知道的‘情’事,神镜会照出与之相关的未来片段。”玄诚道长解释,“若世间真有善果,神镜自会显现。”
小黛犹豫了。
她最想知道的…是她和周砚、和蒲松龄、和大家,能不能一直在一起。
可如果照出来的是…不好的结果呢?
“我来吧。”蒲松龄突然站起来。
“留仙…”周砚想拦。
“无妨。”蒲松龄走上台,站在昆仑镜前。
“蒲先生想照什么?”玄诚道长问。
“照…《聊斋》的结局。”
昆仑镜亮了。
镜面如水波荡漾,浮现出画面。
是蒲松龄,老年时的蒲松龄,坐在聊斋草堂里,伏案写作。
他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但眼神很亮,写得专注。
旁边,蹲着一只火红色的狐狸,三条尾巴悠闲地摇晃。
狐狸旁边,趴着一只巨大的白狼,正在打盹。
而蒲松龄对面,坐着一个老人,白发苍苍,脸上有皱纹,但眉眼依稀能认出,是周砚。
年老的周砚。
他在对蒲松龄说什么,蒲松龄点头,然后提笔写下。
画面到这里,模糊了。
然后,又清晰。
是《聊斋》的手稿,一页一页,被装订成册,流传出去。
被无数人阅读,被改编成戏曲,被传唱,被铭记。
最后,定格在一行字上:
“康熙五十四年正月二十二日,蒲松龄卒于家,年七十六。遗作《聊斋志异》,传世不朽。”
画面消失了。
昆仑镜恢复平静。
全场鸦雀无声。
蒲松龄看着镜子,沉默良久,然后笑了:
“如此,甚好。”
他转身下台,脚步沉稳。
周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镜子里,有他年老的样子。
说明…他回不去了。
他注定要留在这个时代,和蒲松龄一起,写完《聊斋》,然后…老去,死去。
这是他的未来。
是昆仑镜照出的,可能的未来。
“周砚,”小黛小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周砚摇头,挤出一个笑,“就是突然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老头,有点伤感。”
“老头也挺好的。”小黛认真道,“至少,我们还在一起。”
是啊,还在一起。
周砚看向蒲松龄,蒲松龄也看向他,两人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论道大会第三天,“妖道”场。
本来该讨论妖族的修行之道,但经过昨天昆仑镜一照,话题全歪了。
所有人都在讨论《聊斋》的未来,讨论蒲松龄的结局,讨论那只狐狸,那只狼,还有…那个老人。
“蒲先生,镜中所示,可是真的?”有人问。
“镜中所示,是可能之一。”蒲松龄回答,“未来多变,未必全如镜中。但《聊斋》会写完,会传世,这点,吾深信不疑。”
“那镜中那只狐狸…”
“是吾友。”蒲松龄坦然道,“妖有好坏,人有善恶。吾友虽是妖,但心善,行正,可为人师。”
台下妖族,纷纷动容。
“蒲先生,我愿为《聊斋》献一故事!”有妖站起来。
“我也愿!”
“还有我!”
一时间,群妖响应,都说要贡献自己的见闻,助蒲松龄成书。
场面热烈。
玄诚道长抚须微笑:“看来,这次论道大会,虽未论出个结果,却论出了一段佳话。善哉,善哉。”
大会圆满结束。
临走前,玄诚道长私下找到蒲松龄:
“蒲先生,昆仑镜照见的未来,未必是全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聊斋》一书,关乎天下气运。望先生慎之重之,善始善终。”
“晚辈明白。”蒲松龄郑重行礼。
“另外,”玄诚道长看向周砚,“周先生,你的来历,贫道不便多问。但既来之,则安之。此方天地,亦有你的缘分。好自为之。”
“谢道长指点。”
回程路上,四人(加一狼)都很沉默。
各怀心事。
“留仙,”周砚突然开口,“你怕死吗?”
“怕。”蒲松龄诚实道,“但更怕,书没写完就死了。”
“那我们一起,把书写完。”
“好。”
小黛凑过来:“还有我!我要当第一个读者!”
大白也点头:“我护你们写完。”
夕阳西下,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