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玉拿起一本关于热带水文的书,但并未翻开,而是依据理解阐述:
“我查过资料,雨季山洪暴发,常规道路和小径确实会被淹没或冲毁。”
“守方通常会认为这些天然屏障足以阻隔渗透,巡逻频次和警戒密度会不自觉地降低。”
“但洪水也会改变地貌,冲出新沟壑,或者淹没旧有雷区、障碍。”
“如果你对当地水文有深入研究,恰恰可以利用洪水期敌人心理松懈和自然声响掩护。”
“选择这些被忽视的、甚至新生出的路径进行渗透。”
“当然,这对部队的泅渡、攀爬和野外生存能力是极限考验,但奇袭的效果也可能最佳。”
肖铁山眼神骤然锐利,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
“有道理!依赖天险必然产生懈怠……洪水噪音掩盖行动声响……”
“这不仅仅是气候影响,这是把气候和敌心理结合起来利用了!”
“把天灾变成战术的一部分?那旱季呢?”
白如玉指向草图上的旱季水源标记:
“旱季水源稀缺,这几处水源地就成了生命线,也必然是敌我双方都知道的关键节点。”
“敌人会去取水,我们也要控制或监视。”
“但正因为重要,它反而可能成为思维盲区——敌人容易认为我们会在水源地附近正面设伏。”
“如果我们反其道而行,不在水源地本身设伏,而是在其上游或下游必经、且便于隐蔽的狭长地段预设埋伏。”
“或者,利用他们对水源的依赖,在水源地布置不易察觉的‘踪迹示警’装置。”
“就能有效迟滞、疲惫敌人,甚至误导其判断。”
肖铁山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眉宇间的郁结被一种锐利的兴奋所取代。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这不是静态防守,这是动态博弈!”
“光知道点在哪儿不够,得猜透守着这个点的人,什么时候累,什么时候慌,什么时候会觉得高枕无忧!”
他像是解开了一道久困于心的难题,胸中涌起豁然开朗的震动。
肖铁山深吸一口气,看向妻子的目光充满了探究与钦佩:
“如玉,这些思路很精妙,你好像特别懂这些。”
白如玉坦然微笑,拍了拍那摞书:
“我在图书馆,专门找关于南边和周边区域的所有资料。”
“地理的、民俗的、历史的、甚至早年殖民者的考察报告。”
“我就想,我能不能从这些公开的、庞杂的信息里,帮你筛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肖铁山动容,握了握她的手:“你刚才提到民俗?”
“对,这正是我想说的另一面——‘活的资料’。”
白如玉翻开一本民俗志,指着一张干栏式竹楼插图。
“这种高脚楼,楼下养牲口,楼上住人。”
“你之前笔记提到‘通过竹筒数量判断补给’,这很敏锐。”
“但他们储水、储粮的竹筒或陶罐,摆放的位置更有讲究。”
肖铁山面露疑惑:“位置?”
白如玉点头:
“如果是日常家用,竹筒多集中在厨房区域或楼梯旁方便取用的地方。”
“但如果竹筒大量、整齐地堆放在楼板下、屋后隐蔽处,或者分散在多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可能意味着战备储藏,或者驻军人数超出家庭常驻人口。”
“再者,观察竹筒的新旧、湿润程度,可以推断储藏时间和取用频率。”
“甚至他们晾晒衣物、食物的方式和位置,都能侧面反映人口构成和活动规律。”
“这些细节,比生硬的‘数锅灶’更隐蔽,也更难伪装。”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两个关键的细节方向:
“还有两类信息对实战至关重要。”
“一是那些被视为‘鬼路’的险僻小径,因为传说和实际危险,守备反而薄弱,恰恰是渗透的绝佳选择。”
“二是旱季水源的社会性——这本英文书里分析了旱季部落的迁徙和争水规律。”
“掌握这种规律,就能预判敌人在水源点的活动模式和戒备心理。”
白如玉再次指向民俗志:
“另外,不同族群的储水竹筒,编织花纹、悬挂方式都有区别。”
“晾晒衣物、处理垃圾的习惯,都能反映出是常驻家庭还是临时驻扎。”
“这些细节需要长期观察和本地知识才能解读。”
“报告里提一句‘注意观察生活痕迹’就顶天了。”
“但我们可以把这些细节系统总结出来,变成可学习、可辨识的‘特征库’。”
肖铁山彻底豁然开朗,激动地在房间里踱步:“把静止的地和物,变成反映敌方动态的镜子!”
“如玉,你这是在帮我构建一套全新的侦察和资料分析思路!”
“不仅要看山看水,还要会看烟看火,看竹筒瓦罐,看他们怎么生活。”
白如玉将一份自己的翻译笔记推过去:
“这些细节,如果我们能系统梳理出来,变成一套可以学习、可以比对的特征。”
“那我们的侦察兵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就和别人不一样了。”
她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更宏大的构想:
“所以,针对热带山岳丛林地作战侦察与行动,兼论当地民情气候影响,可以写一本书。”
肖铁山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