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知道，柳氏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的风平浪静，底下却更是波涛汹涌。张妈是她安插在听竹轩的眼线，被拔掉了，像是打了她一记耳光。她一定会再想办法。果然，一日平安发现了端倪。
“小姐，”平安从外头进来，压低声音，“翠儿露大马脚了。”
沈昭宁放下手中的古籍，抬眸看她。
“今早奴婢趁她不在，仔细翻了她的铺盖，在被缝里找到这个。”
平安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递给沈昭宁。纸条上只有几个字，字迹刻意的潦草：“她今日见什么人？”
沈昭宁看着那张纸条，冷笑一声:“纸条怎会藏着？”
平安摇了摇头。沈昭宁明白了，翠儿是聪明的，估计给自己留后手呢。
翠儿这个丫鬟，平日里负责洒扫，话不多，干活麻利，从不惹事。张妈在的时候，她安分得像不存在，因张妈在还轮不到她出面。张妈被赶走后，她的这颗暗子开始动了，没想到柳氏很看得起她按排个认字的。
“她递了什么消息？”沈昭宁问。
“奴婢还没查到。”平安摇头，“但奴婢猜，她不是直接去找柳氏，那样太显眼，有过张妈的教训，他们应该都谨慎了。估计有个中间人，再把消息传过去。”
沈昭宁沉吟片刻：“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看看她的上线是谁。”
又过了三日，青禾带回了消息。
“小姐，查到了。”她压低声音，“翠儿每隔三日去一趟正院后面的角门，把纸条塞在门缝里。半个时辰后，有人来取。那个人——是夫人身边的王嬷嬷。”
沈昭宁点点头。王嬷嬷，柳氏的心腹，比张妈的份量重得多。翠儿的消息直接送到王嬷嬷手里，说明柳氏对听竹轩是势在必得了。
“她还做了什么？”
“暂时没有。”青禾摇头，“她只是看、只是记、只是传。小姐见了谁、说了什么、吃了什么、去了哪里——她全都记下来，写成纸条送出去。”
沈昭宁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叩。
翠儿比张妈聪明。张妈动手，留下了把柄；翠儿只动眼、动耳、动笔，不动口。她的把柄一不注意还真不好抓。不过，能赶张妈一样能赶她走，她以为她们做的恶事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小姐，要不要……”平安做了个手势。
“不急。”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让她继续传。传一些我们想让她传的消息。”
平安一怔：“小姐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沈昭宁嘴角微微勾起，“让她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让她把假消息传给柳氏。等柳氏信了，我们再出手。”
接下来的几日，沈昭宁“安分”了许多。
每日只在听竹轩修补古籍，连宝详斋都不去了。顾舟那边有事，就让平安传话，从不亲自出面。裴府那几件古物修好后，也是让平安送回去的，她自己一步都没出沈府。
翠儿看在眼里，每日把纸条塞进角门，说的都是“大小姐在屋里待着不出门”“大小姐整日看书”“大小姐瘦了，脸色不好”。
柳氏听到这些，心中暗喜。看来毒性起作用了。那丫头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却根本不知道，因为同样在药中下毒的傻事她不会再做第二次，让翠儿假装拿毒药材只是为了蒙蔽她。真正的宋招是让翠儿把她院中的春兰花换了，她还以为假春兰花香气清淡高雅，完全察觉不出来杀气，闻久了会导致身体乏力、皮肤蜡黄，且太医又很难查出根因，只能慢慢耗损元气。
再过一个月，等她彻底垮了，谁也不会怀疑。
她哪里知道，沈昭宁“瘦了”“脸色不好”，不过是平安在她脸上涂了一层薄粉，看着苍白憔悴罢了。
可事情并没有如柳氏预想的那样顺利。
张妈被赶走后，沈从文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像扎了一根刺。他不是傻子，张妈是柳氏的人，她去买乌头，柳氏怎么可能不知道？可他能怎么办？休了柳氏？他不敢。质问柳氏？他也不想把事闹大。
唯一的办法，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心里那根刺，拔不出来，就只能自己消化。他这几日不爱去正院，下了朝就躲在书房里。
沈明微却坐不住了。
她本就性子急，又心疼母亲，见沈昭宁非但没有被赶走，反倒有了自己的小厨房，心里像火烧一样。这日傍晚，她实在忍不住，冲到书房找沈从文。
“父亲！”她推门进去，眼眶通红，“您就看着那个贱人在府里兴风作浪？她害了母亲，您不处置她，还把张妈赶走了——以后谁还敢替母亲做事？”
沈从文皱着眉：“你胡说什么？张妈是自己做了错事，跟你母亲有什么关系？”
“您明明知道——”沈明微咬着牙，“张妈是母亲的人，她去下毒，母亲怎么会不知道？分明是那个贱人陷害她！”
沈从文的脸色沉了下来：“明微，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
“证据？”沈明微冷笑，“她要是有证据，为什么不把母亲也告了？她不敢！因为她知道，告不倒母亲！”
沈从文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讲讲人生道理。
他很烦躁。这府里的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柳氏有柳家撑腰，他惹不起；沈昭宁是顾家的女儿，他也觉得亏欠，而且发现这个女儿像变了人一样的，一点都不省油，做事干脆狠厉，比顾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看来顾氏的血脉总归不一样，自己也不想得罪她。两边都得罪不起，最好的办法就是和稀泥。
“你回去吧。”他摆了摆手，“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
沈明微气得浑身发抖，还想说什么，沈从文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她狠狠跺了跺脚，摔门而去。
沈从文坐在书房里，看着沈明微摔上的门，忽然觉得这个女儿越来越陌生了。小时候的沈明微，虽然娇纵了些，但还不至于这样暴躁。如今呢？动不动就骂人、推人、摔门——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心里隐隐有了一个念头。明微这个性子，留在家里迟早要惹事。不如趁早找个人家嫁出去，让她去婆家闹，别在家里闹。
沈昭宁并不知道沈从文在盘算沈明微的婚事。她只知道，翠儿还在听竹轩，柳氏的眼睛还在盯着她。
这日午后，平安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不对。
“小姐，奴婢查到一件事。”她压低声音，“翠儿偷偷把纸条塞在门缝里。今早奴婢趁她不在，把纸条取出来了。”
“写的什么？”
平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沈昭宁。上面只有一行字：“她明日要去宝详斋。”
沈昭宁看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
“她倒是尽职。”她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那就让她传。再次告诉她，我明日要去宝详斋的事。”
平安一怔：“小姐真要去？”
“去。”沈昭宁站起身，“不但要去，还要让柳氏知道，我去宝详斋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她不是想知道吗？那就让她知道。等她知道了，我们再让她知道——她知道的，都是我们想让她知道的。”
平安恍然大悟，转身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