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回到政府办,秦川发现气氛变了。
不是因为雪灾。雪灾的影响在清源县不大,南方那场冰冻主要卡在交通线上,清源在内陆省份,除了气温低了一点,生活没受什么影响。变的不是天气,是人事。
正月初八上班第一天,秦川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看见宋晓燕在整理一份红头文件。他没凑过去看,但宋晓燕主动把文件朝他这边推了一下,说市里来了个通知,让各县报基础教育专题材料,跟咱们去年那期论文集有关系。
秦川心里咯噔一下。
他接过文件看了一遍。市教育局转发了省教育厅的一份通知,要求各县区围绕城乡结合部基础教育问题开展专题调研,形成调研报告上报。通知里有一段话引起了秦川的注意:近期有关基层教育工作者的调研成果引起了上级部门关注,为进一步深化相关研究,现要求各县区组织力量开展专项调研。
有关基层教育工作者的调研成果。秦川几乎可以确定,这句话指的就是他写的那篇城乡结合部基础教育缺失现象调查与思考。
那篇文章发表在零六年县教育局的论文集上,当时周正国给了个优秀论文的评价,马建国也看过。秦川以为那篇文章发出去就完了,没想到一年多以后它又被翻了出来。
他迅速在脑子里推演了一条链路。那篇论文集不仅县里有,市里也送了几份。市局有人看到了那篇文章,觉得有价值,于是在今年年初搞这个专项调研的时候把清源县点了名。至于市局是谁看到了那篇文章,是周正国向上推荐的还是市局的人自己翻到的,秦川判断不出来。但不管哪种,结果是一样的:这篇文章现在成了一个由头,而清源县必须接这个任务。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张宏达和刘建军之间的僵局可能要被打破。不是因为那两个人谁说服了谁,而是因为市里把任务压下来了。市里的通知到了县里,县里不回应是不行的。不回应就是消极怠工,消极怠工的帽子一旦扣下来,谁都不想担。
秦川把文件放下,没有跟宋晓燕多说。宋晓燕问他你看什么呢那么认真,秦川说没啥,了解一下精神。宋晓燕没再问。
当天下午刘志远把文秘股的人叫到一起开了个短会。刘志远说市里来了个通知搞教育调研,县长已经批示了让政府办牵头,教育局配合,三月底之前交调研报告。时间紧任务重,咱们股里要出一个人跟进这个事,每天跟教育局那边对接材料收集进度。
说完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秦川身上。
秦川你刚来不久,但你是师范毕业的,对教育这块比较熟,这个事你来跟怎么样?
秦川说行,我听安排。
刘志远点点头,说那你明天去找教育局那边对接一下,看看他们怎么个配合法。说完就散了。
回到座位上赵刚凑过来说这活不好干,教育局那帮人难缠得很,你一个新去的跟他们对接,他们未必买你的账。
秦川说让他们不买账试试,市里的通知摆在那呢,他们不配合到时候写进报告里,谁担责任?
赵刚说你还挺横。
秦川没搭理他。他心里清楚刘志远为什么把这件事交给他。刘志远不是在培养他,是在甩锅。市里的通知是县长批示的,县长批示的事就是烫手山芋。张宏达和刘建军还没掰扯清楚,谁牵头这个调研谁就可能卷进两个领导的矛盾里。刘志远不想卷进去,所以把活推给了秦川。推给秦川有两个好处:一是秦川是新人,出了问题可以推到新人头上;二是秦川是师范毕业的,让他搞教育调研名正言顺,别人挑不出毛病。
秦川把刘志远的心思看得很透,但他没有抵触。他恰恰需要这个机会。
原因有三。第一,这个调研任务有市里的通知撑腰,县长有批示,办好办坏都有回音,不像平时干的那些杂活干完就完了没人知道。第二,他写过那篇文章,对这个话题有积累,不需要从零开始,这是别人不具备的优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个调研如果做好了,交上去的报告上面会署谁的名字?按照惯例,政府办牵头出的材料,执笔人的名字会出现在报告末尾。这份报告要报给市局,市局再往上报,一路上去能看到执笔人名字的人不在少数。
秦川在大学里研究过体制内材料传播的路径。一份县级调研报告写得好,市里可能会转印发文推广,省里如果关注到了也可能调阅原文。到那个时候,执笔人的名字就不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张名片。这张名片比任何关系都管用,因为它是用实打实的能力换来的。
第二天秦川去教育局对接。接待他的是教育局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叫孙卫东,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客客气气但绵里藏针。孙卫东听秦川说明了来意,笑着说这个事我们知道了,局里会配合的,你回去等我们收集一下材料。
秦川说孙主任,市里的通知要求三月底交报告,现在二月中旬,满打满算就一个半月。光收集材料至少要两周,写报告要三周,留给我们修改的时间很少。最好今天就能定一个提纲,教育局那边按提纲准备数据,这样效率高一些。
孙卫东脸上的笑没变,说小秦啊你这个心情我理解,但教育局这边刚过完年事情也多,我们尽快好不好?
秦川听出来了,孙卫东说的尽快就是不会快。教育局不想在这件事上花太多精力,因为这不是教育局自己要干的事,是政府办塞过来的。在体制内这种心态太正常了:不是我的活我就不急,你急是你的事。
秦川没有继续催。他知道硬催没用,孙卫东这种人你催得越紧他越往后缩。得换一个方式。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是那篇《城乡结合部基础教育缺失现象调查与思考》。他把复印件放在孙卫东面前,说孙主任,这是我零六年写的一篇文章,市里这次通知说有关基层教育工作者的调研成果引起了上级关注,我猜指的应该就是这篇。这篇文章里的数据和结论现在有些过时了,需要更新,但框架还能用。您看看,如果觉得框架可以,咱们就按这个框架来准备材料,教育局那边只需要补充最新的数据就行,不用重新搭结构,能省不少事。
孙卫东低头看了一眼文章标题,又看了一眼秦川,脸上的笑变了味道。他之前不知道这篇文是秦川写的,现在知道了,态度就不一样了。不是客气了,是警惕。一个工作不到两年的人写了一篇文章,一年多以后被市里翻出来当了由头,这个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背后有人。
孙卫东说这篇文章我好像看过,当时局里论文集上有。是你写的?
秦川说是。
孙卫东把复印件拿起来翻了两页,说那我向局领导汇报一下,你看行不行?
秦川说行,我等您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