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过西跨院的窗棂,落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块块规整的光斑。院角的草木静静舒展,叶片上的晨露早已被日光蒸干,周遭一片沉寂,唯有风掠过墙头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院落里轻轻回荡。
清月方才从庭院落座处起身,正站在卧房门外,指尖刚触到房门木框,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却清晰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似下人那般小心翼翼,也不似旁人那般仓促,带着几分从容,径直朝着西跨院而来,随即,虚掩的院门被轻轻推开。
来人是雾怜。
她身着一身素色衣裙,周身没有多余的配饰,步履平稳地走入院中,目光径直落在清月身上,没有四处打量,也没有多余的停顿,一步步走到清月面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浅浅的日光,院中原本微弱的风声,仿佛都在此刻淡了下去,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清月抬眸,直视着雾怜的双眼,眉眼间依旧是惯有的平静,没有波澜,没有急切,只是缓缓开口,问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问题。她的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院落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你当年救我的时候,知道我是谁吗?”
雾怜迎着她的目光,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依旧是淡然的模样,仿佛早已料到清月会有此一问。她没有迟疑,没有回避,直接给出了答案,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知道。你是澜家的人。”
话音落下,她稍稍顿了片刻,没有等清月再追问,便主动补充了下一句,话语简短,却直接抛出了一段至关重要的关联,打破了两人之间多年未曾言说的隐秘。
“和你同一血脉的,还有雾潜。”
清月的指尖,在身侧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平静,没有露出丝毫惊讶,也没有追问缘由。她沉默了不过一瞬,便再度开口,这一次的问题,直指心底最在意的过往,声音依旧平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我父母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她压了许多年,从未向人问起,并非不想知道,而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愿意说实话的人。而眼前的雾怜,是当年救下她的人,也是唯一能给出答案的人。
雾怜垂了垂眼眸,再抬眼时,语气依旧没有波澜,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隐瞒,却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只道出了既定的事实,留下了一段未明的悬案。
“被追杀。谁下的令,不知道。”
清月听完,没有再开口,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轻轻移开目光,望向院角那只安静的铜铃,眼底一片沉寂,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是将这份答案默默压在心底。有些事,点到即止,追问太多,未必能得到更多真相,反倒徒增烦扰。
雾怜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清月的侧脸,没有安慰,没有劝解,更没有主动提及当年的更多细节。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一个不问,一个不说,所有未尽的话语,都藏在这片刻的安静里。
与此同时,西跨院外的回廊下,不知何时,已然伫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那人身着墨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冷硬气场,正是雾潜。他背着手站在廊下,目光平静地望向院内,没有出声,没有靠近,就那样静静等着,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鱼清如兰一直守在清月身侧,时刻留意着周遭的动静,在雾怜走入院中时,便察觉到了廊下的气息。她转头看向回廊方向,一眼便望见了雾潜的身影,眸色微顿,随即朝着清月微微示意,转身迈步,走出了西跨院,朝着廊下的方向走去。
她步履沉稳,没有丝毫慌乱,一步步走到雾潜面前,在距离他两步远的位置站定,身姿挺直,周身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既没有亲近,也没有疏离。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人,声音沉稳低沉,没有丝毫寒暄,直接道出了称呼。
“雾统领。”
雾潜缓缓转过头,目光淡淡扫过鱼清如兰,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没有故人相见的感慨,只有对待同僚一般的淡然。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淡淡吐出一个字,简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嗯。”
两人相对而立,廊下一片安静。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刻意的寒暄,没有半句叙旧的话语,更没有提及半点年少时的旧事。彼此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过往,只以当下的身份相对,一个是守护之人,一个是宅中统领,各司其职,各守分寸,沉默地站着,无需多言,便已明了彼此的态度。
院内,清月与雾怜的对话已然结束,清月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院外的方向,转身迈步,走向卧房之内。她步履轻缓,不想惊扰到榻上的孩童,每一步都放轻了力道,很快便走到了床榻边,俯身看向躺在榻上的雾馨焤遽。
雾馨焤遽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瓷瓶,乌黑的眼珠灵动干净,瞧见清月俯身靠近,没有哭闹,没有乱动,只是抬眸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澄澈。
几乎在清月靠近孩童的刹那,原本安静置于榻边小几上的铜铃,毫无征兆地轻轻嗡鸣了一声。
那声响不大,却格外清晰,在安静的卧房里骤然响起,没有持续太久,却带着一股莫名的震颤,直直传向四周。
几乎是铃声响起的同时,清月体内沉寂许久的那道印记,瞬间传来一丝细微的异动,与铜铃的嗡鸣隐隐呼应,像是被铃声唤醒,轻轻颤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沉寂,却让清月清晰地察觉到了那份牵连。
雾馨焤遽似乎感受到了铜铃的动静,小眉头微微动了动,抬眸看向清月,小嘴轻启,用软糯稚嫩的声音,缓缓说出了一句简短的话,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带着一股莫名的笃定。
“它说,快了。”
清月垂眸,看着孩童澄澈的双眼,心中已然明了。她没有多余的反应,没有追问“什么快了”,也没有说出半句承诺,更没有表露半分情绪,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言而喻的默契。
“嗯。”
她没有说“我会回来”,没有说“我会护着你”,没有任何直白的承诺。
雾馨焤遽也没有再多问,没有追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挽留,只是安静地看着清月。
卧房内重归安静,铜铃的嗡鸣余韵渐渐散去,只剩下日光缓缓移动,落在两人身上,将这份无声的默契,静静定格。院外廊下,两人依旧对立,院内雾怜静立一旁,所有的暗流,所有的隐秘,都藏在这片刻的平静里,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