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
天还没亮，铜钟没响，金元宝的呼噜先响了。
林憬翳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猛地掀开坐起来。他看了王紫玄那边一眼，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人已经走了。
“元宝。”他推了推隔壁床。
呼噜声顿了一下，又续上了。
“二师兄。”
呼噜声停了。金元宝猛地睁开眼，迷迷瞪瞪地坐起来：“谁、谁叫我？”
“二师兄，卯时了。”
金元宝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完了完了完了！”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往门外跑，鞋子穿反了也没注意，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林憬翳从床上拽起来，“快走快走快走！”
林憬翳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头发都没来得及束好，就被金元宝拖着出了门。
两个人跑到半山腰那间小院子的时候，王紫玄已经站在老槐树下干活了。
白发束得一丝不苟，衣袍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地上的落叶已经扫了一半。他看了一眼跑得气喘吁吁的两个人，没说话，继续扫。
金元宝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抬头看见王紫玄手里的扫帚，愣了一下：“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卯时。”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王紫玄没回答。
明鹤真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卯时三刻。”
金元宝的脸白了。
明鹤真人端着茶杯走出来，在石桌旁坐下，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金元宝穿反的鞋上停了一瞬，在林憬翳没来得及束的头发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第一天，为师不罚你们。明天开始，再迟到的，先院子里跑五十圈。”
金元宝咽了口口水，用力点头。
明鹤真人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从今天起，你们三个跟我修炼。我不是你们在外面见到的那些师父，不会哄着你们、惯着你们。能学多少，是你们自己的事。学不会的，趁早回外门烧火。”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坐下来。闭眼。感应天地灵气。”
三个人在圈里坐下来。
金元宝坐得最快，盘腿一坐，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眼。林憬翳跟着坐了，调整了一下呼吸，闭上眼睛。王紫玄最后坐下，坐得很稳，背脊挺直，闭眼。
明鹤真人站在他们面前，看了片刻。
“灵气无处不在。风里有，水里有，土里有，空气里有。你们要做的，不是去‘找’它，是让自己变成一块干燥的海绵，等它自己渗透进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
晨雾慢慢散了，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金元宝坐了半刻钟，睁开一只眼，偷偷看了看旁边。林憬翳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感受什么。王紫玄一动不动，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金元宝又把眼睛闭上了。
一刻钟。两刻钟。一个时辰。
金元宝的腿麻了，屁股也疼了，但他不敢动。林憬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王紫玄忽然睁开了眼睛。
明鹤真人看着他，没说话。
王紫玄伸出手，掌心朝上。
一股极细的风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在他掌心里凝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旋转了几息，然后散开了。很轻，很淡，像一口气就能吹散。
但确实是灵气。
明鹤真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平了。
“继续。”
王紫玄把手收回去，闭上眼睛。
金元宝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看了林憬翳一眼，林憬翳没睁眼，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一天的修炼，在太阳落山的时候结束了。
金元宝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站了三回才站稳。林憬翳比他强点，但也扶着树干站了好一会儿。王紫玄已经站在院门口了，手里拿着那把扫帚，把早上没扫完的落叶扫干净了。
明鹤真人看了他们一眼。
“明天卯时。迟到的没饭吃。”
说完转身进了屋。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金元宝走在最前面，走得很慢，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憬翳，又看了一眼王紫玄，憋了一路，终于没忍住。
“师兄，你刚才……是不是引到灵气了？”
王紫玄没说话。
“是。”林憬翳替他回答了。
金元宝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林憬翳也没感觉到。他坐了一天，闭着眼睛坐了一天，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有额头上的汗是真的，腿麻是真的，腰酸是真的。
“明天就有了。”他说。
金元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一个月后。
王紫玄已经能从掌心凝出一颗完整的灵气珠子了，晶莹剔透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把珠子放在石桌上，明鹤真人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
金元宝终于感应到了灵气。不是“感受到”的那种感应，是真的、确确实实地感觉到有一股细细的气流从头顶灌进来，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胸口就停了。他激动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被明鹤真人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林憬翳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坐了一个月，每天卯时到，太阳落山走，风雨无阻。腿不麻了，腰不酸了，额头也不出汗了，但他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灵气。没有气流。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那个圈里，像一块石头。
金元宝不敢再在他面前提修炼的事，连“灵气”两个字都不敢说。王紫玄还是不说话，但他每天回住处的时候，会走在林憬翳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并肩。
林憬翳还是笑嘻嘻的。
吃饭的时候笑，走路的时候笑，回住处的时候也笑。金元宝讲笑话他笑，金元宝不讲笑话他也笑。笑得金元宝心里发毛，笑得他自己嘴角发酸。
有一天夜里，金元宝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林憬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师兄。”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没灵根？”
王紫玄沉默了几息。
“不是。”
“师傅也这么说。”林憬翳笑了一下，“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一个月了，什么都感觉不到。”
王紫玄没说话。
“你说，会不会师傅看错了？”林憬翳的声音很轻，“混沌之体，万年难遇，万一我就是那个‘难遇’，其实就是没有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王紫玄又沉默了。这次比刚才长。
“师傅不会看错。”
林憬翳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黑暗里王紫玄模糊的轮廓。白发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像铺了一层霜。
“师兄。”
“嗯。”
“你一个月就凝出灵气珠子了。”
“嗯。”
“元宝一个月也感应到灵气了。”
“嗯。”
“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王紫玄没有回答。
林憬翳等了一会儿，笑了一下，把脸转回去，看着房梁。
“没关系。我再坐一个月。”
第二个月。
王紫玄已经开始学基础术法了。明鹤真人教了他一个最简单的，凝水成冰。把空气中的水汽凝成一根冰针。王紫玄学了三天，失败了三天。第四天，他掌心里出现了第一根冰针，细得像头发丝，一碰就断。
第五天，两根。
第七天，五根。
第十天，十根。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他掌心里，像一把扇子。
明鹤真人看了，没说话，但那天多教了他一个时辰。
金元宝的灵气终于能走完整条经脉了。从头顶到胸口，从胸口到丹田，在丹田里转了一圈，又顺着原路返回。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被明鹤真人一脚踢回了圈里。
“继续。灵气能走一遍，不算什么。能走一千遍，才算入门。”
金元宝老老实实坐回去，闭上眼睛。
林憬翳还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坐了两个月的圈，那个圈都快被他坐出一个坑了。每天卯时到，太阳落山走，比金元宝还准时，比王紫玄还安静。但他的身体里空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什么都没有。
明鹤真人没有催他，没有骂他，也没有给他开小灶。每天早上看他一眼，晚上看他一眼，中间该教王紫玄教王紫玄，该教金元宝教金元宝，轮到林憬翳的时候，只说一句：“继续坐着。”
林憬翳就继续坐着。
闭着眼，安安静静地坐着。脸上的笑还在，但挂在嘴角，像一张贴上去的纸。
第三个月。
王紫玄的冰针能飞到十步之外了。十根冰针齐发，钉在院墙上，排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圆圈。明鹤真人第一次点了头，虽然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但确实是点了。
金元宝的灵气已经能走十个来回了。虽然速度慢得像乌龟爬，但至少是在爬了。明鹤真人让他开始学最简单的聚灵术。把灵气聚在掌心，不散。金元宝学了七天，掌心终于能聚出一团黄豆大小的光。
林憬翳还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三个月了。九十天。每天六个时辰。五百四十个时辰。他坐在那个圈里，闭着眼睛，什么都没有。
宗门里的风言风语早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掌门收的那三个亲传，大师兄跟飞一样，一个月就凝出灵气珠子了，现在还会术法了。”
“二师兄也入门了，虽然慢，但好歹是入门了。”
“那个小师弟呢？”
“小师弟？废人一个。三个月了，连灵气都没感应到。”
“掌门是不是看走眼了？”
“谁知道呢。说他是什么混沌之体，万年难遇，听着好听，说不定就是个废物。”
金元宝听到这些话，气得脸通红，撸起袖子就要去找人理论。林憬翳拉住他，摇了摇头，笑着说：“人家说的也没错，我确实是废人一个。”
金元宝看着他脸上的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是。”他说。
林憬翳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三个人从掌门那里往回走。月亮很亮，把山路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
金元宝走在最前面，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王紫玄走在最后面，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林憬翳走在中间，忽然停下来。
“师兄。”
王紫玄也停下来。
“你说，掌门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了？”
王紫玄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清楚。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会。”王紫玄说。
“你怎么知道？”
“他不会。”
林憬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挂在脸上的那种，是从眼睛里面慢慢渗出来的。
“师兄，你话这么少，以后怎么哄道侣？”
王紫玄没理他，越过他，继续往前走。
林憬翳笑着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山腰的方向。那间小院子的灯还亮着，明鹤真人还没睡。
他转过头，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两个人。
“元宝。”
“嗯？”
“明天卯时，叫我。”
金元宝愣了一下：“你不是每天都卯时起吗？”
“我怕我睡过头。”林憬翳笑着说，“万一明天我就感应到了呢？”
金元宝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叫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