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满回廊,青石被晒得渐暖,日光顺着廊檐斜斜淌下,在地面拓出整齐的光影。
两人并肩走着,始终隔着半步距离,不远不近,步调一致得像是经过无数次磨合,连脚步落下的轻重都分毫不差。
清月目视前方,神色平静,眉眼间不见一夜伫立后的疲惫,只剩淡然。
体内那道浅淡印记安稳蛰伏,昨夜与铜铃的呼应,只余下肩头上微凉的露意,浅浅残留着夜的痕迹,被慢慢升起的日光一点点晕开。
鱼清如兰走在外侧,目光不时扫过两侧廊下,视线掠过每一处拐角、每一片阴影,将所有潜在的惊扰都拦在身外。
雾家仆从往来穿梭,有人端着水盆,有人捧着干净衣物,有人提着清扫的工具,远远望见二人的身影,纷纷下意识放慢脚步,齐齐侧身垂首立在廊边,无人敢上前搭话,也无人敢抬眼多看一眼,只等二人走过,才敢继续挪动脚步,各司其职。
脚步声错落交织,却轻得几乎听不见,融在晨间的静谧里。
风掠过廊边栽种的花木,叶片相互轻擦,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老宅里格外清晰,伴着远处隐约的水流声,添了几分烟火气,却又不曾打破这份安稳。
行至回廊岔口,一名管事模样的妇人早已候在一旁,衣着规整,神色恭谨,瞧见二人走近,连忙远远躬身,压低声音通传:“厨房已备妥早膳,不知是否要送至诸位院中?”
清月脚步未停,视线未曾偏移,淡淡开口:“不必。”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妇人应了声“是”,依旧躬身立在原地,待二人彻底走过岔口,才敢缓缓直起身,转身退向廊下,不敢有半分多余的举动。
鱼清如兰侧眸看了清月一眼,目光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问询,却不曾开口发问。
清月没有回头,像是察觉到身旁人的目光,只淡淡道:“等他醒了再说。”
鱼清如兰颔首,不再多问,重新将目光投向四周,继续守在清月身侧。
两人继续前行,转而走入另一侧僻静回廊,此处极少有下人往来,少了周遭的喧闹,只剩阳光静静落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一前一后,偶尔交错相叠,又在脚步挪动间迅速分开,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清月忽然停步。
鱼清如兰也随之立定,没有半分迟疑,周身气息微凝,时刻戒备着周遭动静。
前方廊梁上挂着一只旧鸟笼,笼身木质早已褪去光泽,笼中空空如也,只剩几根干枯发黄的草秆,胡乱堆在笼底。
清月望着那只笼子,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抬起,也没有上前触碰,更没有开口言语,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平静无波。
鱼清如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眸色微沉,那笼子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边角还带着些许磨损,显然是许久无人打理、无人触碰,与这规整肃穆、处处精致的雾家老宅格格不入,显得格外突兀。
清月缓缓收回目光,没有丝毫留恋,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鱼清如兰立刻跟上,重新走回外侧的位置,稳稳护着清月前行。
两人再无对话,只踩着铺满日光的青石板,一步步往前走。
雾家院落重重,回廊曲折蜿蜒,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高墙耸立,花木错落,透着几分深宅独有的静谧。
暗处隐约有视线悄悄掠过,在触及二人身影时,又飞快缩回阴影里,无人敢贸然靠近,也无人敢出声惊扰。
鱼清如兰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身旁的清月听见:“有人看。”
清月淡淡“嗯”了一声,脚步丝毫未乱,依旧平稳前行。
“随他们。”
鱼清如兰不再多言,肩背却绷得更紧几分,周身冷意淡了些许,却多了十足的护持,她从不在意暗处之人的窥探,却唯独介意那些杂乱的目光,落在清月身上。
两人行至一处月洞门前,门前栽着两株静木,枝叶低垂,挡住些许日光,落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清月站定,回身望向西侧的方向,目光平静,西跨院被重重院落遮掩,看不见飞檐翘角,也听不见院内丝毫声响,彻底隐没在深宅之中。
“他醒了会有人通传?”清月开口问道。
鱼清如兰轻轻点头,语气笃定:“是。”
清月不再多问,抬步穿过月洞门。
鱼清如兰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门内是一处空旷庭院,石桌石凳整齐摆放,桌面上落着一层薄灰,显是许久无人在此停留。
清月在石凳上坐下,脊背依旧挺直,目光缓缓落向天际,看着天边闲散的云影。
云很淡,风很轻,周遭一片安然。
鱼清如兰站在她身侧,不再远守,也不刻意靠近,就那样静静立着,像一道沉默却坚实的屏障,将所有不安与窥探,都挡在庭院之外。
暗处的视线仍在徘徊,不曾散去。
庭院安静得近乎凝滞,唯有日光缓缓移动,慢慢改变着地面的光影。
清月闭上眼静坐片刻,再睁开时,眼底依旧一片平静,没有波澜,没有杂念。
一步不离,已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