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在渡口醒来时,闻到了一股腥味。
不是鱼腥,是那种隔夜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像是有人在他枕边放了一盆陈年的血。他睁开眼,右眼视物清晰,左眼——那本该瞎掉的阴瞳——却看见了一片红蒙蒙的世界。
锁龙脊在他脊椎里发热,九把铜钥匙已经与他的骨节长在一起,每当他呼吸,就能感觉到金属与骨髓摩擦的细微震颤。
"九哥,出事了。"
小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这孩子被陈九收养后,一直住在渡口旁的窝棚里,帮忙干些杂活。但此刻,他的声音抖得像是筛糠。
陈九抓起枕边的捞尸钩,推开门。
晨光熹微中,黄河水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水位比昨夜退了三尺,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滩涂。而在滩涂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东西"。
那些东西有着人的轮廓,却长着鱼的鳞片,手指间连着蹼,正用指甲在泥地里刨挖,发出"沙沙"的声响。它们似乎畏惧阳光,缩在阴影里,但数量之多,放眼望去,整条河岸都是蠕动的青黑色。
"鲛人……"陈九握紧钩子,"不对,比上次更……像人。"
第一卷末尾出现的水鬼化鲛,如今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它们的头颅不再畸形,而是有着清晰的五官,甚至能辨认出男女老幼。最恐怖的是,它们穿着衣服——破旧的明代服饰,沾满水藻,却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样式。
"它们在挖什么?"小宝躲在陈九身后。
陈九没有回答。他的锁龙脊在警示,脊椎里的金属在共鸣。他看见那些水鬼挖出的不是泥,是骨头——人骨,累累白骨,在滩涂上铺成了一条路,通往河心。
"不是挖,"陈九的声音发紧,"是在……修桥。"
"修桥?"
"阴桥,"陈九指向河心,"你看那里。"
雾气缭绕的河面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却浮现出一道拱形的轮廓。那不是现代的钢筋混凝土,是青石板铺就的古桥,桥栏上雕刻着龙纹,桥墩下挂着铃铛——每一颗铃铛里,都封着一颗干瘪的人头。
桥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座城。
不是第一卷中沉底的鬼城,是另一座城,更大,更宏伟,宫殿楼阁鳞次栉比,城墙高达十丈,上面飘扬着旗帜——明代的龙旗。
"水下紫禁城……"陈九喃喃道,"它浮上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声悠长的号角从城中传来。那号角声不是现代的铜管乐,是海螺,是骨笛,声音里带着水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哀鸣。
随着号角声,滩涂上的水鬼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陈九。
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却精准地"盯"住了陈九。然后,它们张开了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截截青铜钉,和之前刀疤刘一模一样。
"它们被控制了,"陈九将小宝推进屋里,"关上门,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话音未落,最近的三只水鬼已经扑了上来。它们的速度极快,在泥地里滑行如同游鱼,指甲锋利如刀,直取陈九的咽喉。
陈九侧身,捞尸钩挥出,钩尖划过一只水鬼的胸膛。没有血,只有青黑色的液体喷出,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但那只水鬼没有倒下,它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伤口,伸手从里面抠出一团水草般的内脏,塞回腹腔,然后继续扑来。
"尸化程度更深了……"陈九心头一凛。
第一卷的水鬼还能被杀死,这些已经完全是"尸",没有痛觉,没有要害,除非——
陈九的锁龙脊一震,九条无形的锁链从他背后射出,缠住了三只水鬼。锁链收紧,发出"咯咯"的骨裂声,水鬼们的身体被绞成了碎块,但那些碎块还在蠕动,试图重新拼合。
"火!"陈九大吼,"老周头!拿火来!"
老周头的船就停在不远处,老头子闻声抛出个陶罐。陈九接住,砸在碎块上,罐中的火油泼洒而出,陈九用捞尸钩擦过岩石,火星溅起——
"轰!"
火焰腾空而起,水鬼的碎块在火中发出尖利的啸叫,冒出滚滚黑烟,终于不再动弹。
但更多的水鬼围了上来,它们不是无序的攻击,而是在……列阵。前排的蹲下,后排的站立,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将陈九围在核心。
"它们在等命令,"陈九环顾四周,"有人在指挥它们。"
河心那座城,城门缓缓打开。
一骑黑马从城中驰出,踏水而行,马上的骑士身披山文甲,手持长槊,脸上戴着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镇河"二字。
骑士在桥中央停下,长槊指向陈九,声音透过面具,沉闷如雷:
"守河人陈九,永乐皇帝有请,入朝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