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年开始写日记了。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林念初。日记本是他从公司拿回来的,黑色封皮,硬壳,原本是用来记会议纪要的。他在第一页写下了日期,然后写了一行字:“今天念念说孩子动了。”写完之后他看了两遍,觉得字太丑了,又不想撕掉重写,就继续往下写。他写得不多,每天就几句话,有时候忙起来两三天写一次。但他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比签合同还仔细。
日记里记的事情都很小。比如某一天林念初想吃酸的东西,他跑了三家超市才买到她想要的那种话梅。比如某一天小银杏踢了她三下,他隔着肚皮感觉到了两下,另一下没感觉到,他很失落。比如某一天傅母做了红烧肉送过来,林念初吃了两碗饭,他很高兴。比如某一天林念初说梦话,喊了一声“年”,他醒了,问她怎么了,她没醒,翻了个身又睡了。他在日记里写:“她说梦话叫我的名字。这是第一次。”
他写日记的时间通常是深夜。林念初睡着之后,他悄悄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打开台灯,趴在茶几上写。台灯的光很暗,只够照亮那一小块地方。他弓着背,像个做贼的人,一笔一划地写。有时候写到一半听到卧室里有动静,他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确认她只是翻了个身,才继续写。
有一天晚上,他写到一半,卧室的门开了。林念初站在门口,穿着他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在干嘛?”她的声音带着睡意。他迅速合上日记本,压在胳膊下面。“没干嘛。喝口水。”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台灯,又看了一眼他胳膊下面的黑色本子。“你什么时候开始写日记了?”“没有。不是日记。是工作笔记。”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的表情很不自然,像是被当场抓住的小偷。她笑了一下,没有追问,转身回了卧室。他松了一口气,把日记本藏到书架最上面那层,塞在一堆旧杂志后面。
第二天晚上,他以为她忘了昨晚的事。但她没有忘。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忽然说:“年,你的工作笔记能给我看看吗?”“什么工作笔记?”“就是你昨晚写那个。”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很快,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她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脸红成这样。以前在傅家的时候,他永远是冷着一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现在他脸红了,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那个不是工作笔记。”他说。“那是什么?”“没什么。就是随便写写。”“写什么了?”“没写什么。”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躲闪,不敢跟她对视。她忽然觉得很好笑,一个在商场上跟人谈判从不眨眼的人,现在因为一本日记慌成这样。
“你是不是在写日记?”“没有。”“那你脸为什么红了?”“热。”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烫的。“冬天也热?”“暖气太足了。”
她没有再追问。她知道他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但她好奇。她想知道他在写什么。不是想窥探他的隐私,是好奇他眼里的她是什么样的,他眼里的怀孕是什么样的,他眼里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过了几天,她趁他去上班,搬了椅子到书架前,从最上面那层翻出了那本黑色日记本。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开。偷看别人的日记是不对的,但他是她老公,她是他老婆,老婆看老公的日记,应该不算偷看吧。她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练字。她笑了一下,开始读。
“今天念念说孩子动了。我摸到了。很小的一下,像气泡破掉。但我知道那是她在跟我打招呼。她叫我爸爸。虽然她还不会说话,但她叫了。”
她的眼眶红了。
“今天念念想吃酸的。我跑了三家超市才买到她想要的那种话梅。她吃了三颗,说好吃。我又去买了两包,藏在柜子里。”
眼泪掉了下来。
“今天妈来了,做了红烧肉。念念吃了两碗饭,她说好吃。妈很高兴,走的时候哼着歌。我很久没听到妈哼歌了。”
她擦了一下眼泪。
“今天念念说梦话,叫了一声‘年’。我醒了,问她怎么了,她没醒,翻了个身又睡了。她说梦话叫我的名字。这是第一次。我把她搂过来,她在梦里靠着我,很乖。”
她合上日记本,抱在怀里,哭出了声。不是伤心的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的哭。她不知道他写了这些,不知道他记住了这些小事,不知道他半夜爬起来是为了记录这些。她以为他只是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洗碗、照顾她。她不知道他还在做这件事——把那些她以为他不会在意的小事,一件一件地写下来,藏在那本黑色本子里。
她把日记本放回书架,擦干眼泪,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有点狼狈。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骂了自己一句:哭什么哭,又不是坏事。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做饭。他换了鞋走进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今天怎么样?”“挺好的。你呢?”“还行。今天开了三个会,头都大了。”她翻炒着锅里的菜,没有接话。他也没有松手,就那么抱着她,闻她头发上的味道。
“年。”“嗯?”“你的日记本我看了。”
他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退后了一步。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慌张,有不好意思,还有一点点被揭穿后的释然。
“你偷看?”他的声音有点虚。“嗯。偷看的。”“看到了?”“看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像个小学生被老师抓到了。“写得不好。字也丑。”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写得好。字也不丑。继续写。以后给小银杏看。”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你哭了?”“没有。”“眼睛红了。”“那是油烟熏的。”
他笑了,把她拉进怀里。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你写那些东西,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好意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怕你觉得我矫情。”“不矫情。很好看。我很喜欢。”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厨房里的菜还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她从他怀里挣出来,转身去翻菜,差点糊了。他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着。
那天晚上,他写日记的时候,她没有睡着。她听到他悄悄爬起来,听到他轻轻关上门,听到客厅里台灯打开的声音。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笑了。她在想,他在写什么。是不是写她今天偷看了他的日记,是不是写她哭了,是不是写她站在厨房里捧着他的脸说“继续写”。她想知道,但她不会再去偷看了。因为有些东西,等以后他愿意给她看的时候,她再看。或者等小银杏长大了,爸爸把那个黑色本子递给她,说:“这是爸爸写的日记,记录了你从一颗小豆子长大的过程。”那时候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爸爸很爱她。她也会觉得爸爸很爱妈妈。因为日记里写的全是妈妈。
客厅里的沙沙声停了。她听到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站起来,轻轻走回卧室。他躺回床上,从背后搂住她。她没有动,假装睡着了。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她额头上。然后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心跳很稳。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灯挂在天空。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小银杏今天没有踢她,可能也睡着了。一家三口,都睡着了。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房子里,安安静静地睡着。窗外的月光照着三个人——不对,是两个人,再加一个还没出生的。但很快,就会是三个人了。那时候,他会在日记里写:今天小银杏出生了,她哭的声音很大,但她很乖。她长得像妈妈,眼睛大大的,头发黑黑的。我很爱她。我也很爱她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