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雾家老宅,浸着层湿凉的薄意。风卷着海棠落瓣,飘在青石板上,粉白一片,悄无声息。
清月蘭曦被鱼清如兰牵着,踏出西跨院月亮门。掌心相抵,鱼清如兰的手带着薄茧,力道沉稳,一言不发,却把人护得妥帖。
方才门槛边,那三岁半的孩童一句话,搅得清月心绪微澜,她垂着眼,没作声。
“在想少主?”鱼清如兰声线低沉,只此一句。
清月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庭院重檐,淡淡开口:“在想,我是谁。”
失忆经年,只剩澜曦二字。雾怜说她与雾潜同脉,雾潜名澜鲛,她名澜曦,其中关联,无需明说。
鱼清如兰脚步顿住,侧眸看她,没说半句宽慰的话,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清月顺着她的力道,抬眼,便望见回廊灯下的身影。
雾魄靠在雾潜肩头,发间梅花银簪垂着暗光,珠心暗红。两人并肩静坐,无一言,气息相融,自成一方天地。
清月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转瞬平复。
鱼清如兰顺着她的目光瞥过,收回视线,只定定看着她,眸色深沉,未发一语。
清月移开目光,刚迈步,心口骤然一紧。
无疼无痛,却有一丝极淡的牵扯,从西跨院方向漫来,身体里沉眠的东西,轻轻颤了颤。
她脚步微滞,指尖下意识按住心口。
鱼清如兰瞬间敛了周身气息,手按上枪套,眼神扫过四周,护着她往后微退,只低声问:“怎么?”
“没事。”清月声音很轻,“里面的东西,动了。”
鱼清如兰眉峰微蹙,没多问,只是将她往身侧带了带,肩背绷得笔直,周身冷意渐浓,却唯独握着她的那只手,温度不曾减分毫。
西跨院内,雾馨焤遽坐在小床边,小手抚着脚踝上的朱砂铜铃。铃身沉寂,从未作响,孩童垂着眼,脸蛋圆软,唇角小痣清晰,眼神却静得很。
心底掠过一道极轻的声息,模糊不清,只两个字:快了。
雾馨焤遽轻轻嗯了一声,指尖蹭过铃身,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多余动作。
铜铃微震,无声无息,一丝淡气散在风里,飘出院落。
回廊上的清月,指尖微微发颤。
她看向西跨院的方向,没说话,脸色淡了几分。
鱼清如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眸色沉冷,握着她的手,一步步往偏院走,全程沉默。
风掠过檐角,带着凉意,两人并肩而行,无半句交谈,却不显尴尬,只余安稳。
东跨院廊下,雾魄直起身,指尖拂过发间银簪,看向雾潜:“花了多少。”
“不多。”雾潜指尖转着碎珠,语气平淡。
雾魄瞥他一眼,耳尖微热,别过脸:“下次别乱花。”
“值得。”雾潜看她,眼神沉静。
雾魄没再接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冷硬,却带着笃定:“不管出什么事,我的人,一个不能少。”
雾潜应声,轻而坚定:“好。”
灯影摇晃,两人再无言语,静听风声,相伴而坐。
清月与鱼清如兰回到偏院,屋内檀香淡淡,静谧安宁。
鱼清如兰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中,便在一旁坐下,不远不近,刚好护着她的距离。
清月捧着水杯,指尖收紧,杯壁微凉。她望着窗外,眼神淡淡,心里却清楚,这趟老宅之行,从不是巧合。
她没说,鱼清如兰也没问,只是安静陪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
清月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鱼清如兰眸色深邃,不见波澜,只静静看着她,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一声轻应,胜过千言。
清月心口微烫,却没表露,只是低下头,握着水杯的手指,又紧了几分,良久,也轻轻回了一个字:“嗯。”
西跨院的灯,还亮着。
雾馨焤遽躺在床上,小脚露在被外,铜铃泛着暗光。他睁着眼,望着帐顶,安安静静地等,等铃中之物,等明日故人来。
铜铃再震,气息渐浓。
偏院内,清月放下水杯,看向鱼清如兰:“明日,还去西跨院。”
鱼清如兰抬眸,没有丝毫犹豫,只一个字:“走。”
清月点头,再无多言。
风还在吹,落花满地。
老宅夜色沉寂,暗流藏于平静之下。
铜铃蛰伏,体内异息暗涌,过往成谜,心意未宣。
所有情绪,藏在眼神里,握在掌心间,落在沉默的陪伴里。
风动,铃微震,心,亦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