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着件发白的牛仔外套,微微低着头。
李砚眯起眼睛,走廊里的穿堂风带着点实验室特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让他瞬间认出了那个身形。
是赵恒。
这家伙没像往常那样摆出一副鼻孔朝天的精英做派,反而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靠在墙面上。
李砚脚步没停,只是余光瞥见赵恒慢慢摊开手掌,静静地注视着那枚刻着“传承”二字的竹简。
走廊顶部的冷光灯打在粗糙的竹面上,泛着幽幽的黄晕。
片刻后,赵恒深吸了一口有些微凉的空气,手指弯曲,将那枚竹简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贴近心口的内衬口袋里,还隔着衣服轻轻拍了两下。
随后,他转过身,顺着楼梯向下走去。
那背影里没了往日那种皮鞋重重砸地的嚣张与戾气,反倒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
这小子,总算懂点人事了。
李砚收回目光,双手插在兜里,嘴角勾起一个毫无嘲讽意味的弧度。
肚子恰好在这个时候很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雷鸣。
李砚揉了揉肚子,转头对身旁的苏绾说:“走,食堂,饿瘪了。今天必须来份糖醋排骨补补脑。”
半小时后,江城大学食堂的二楼。
李砚往嘴里塞了一大块排骨,甜腻咸香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总算把刚才在实验室里沾染的阴冷气息驱散了些。
他灌了口免费的紫菜蛋花汤,胃里暖烘烘的。
然而,这份惬意只维持到了他们推开古典文化社活动室大门的那一秒。
“卧槽……”李砚半步停在门槛上,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只能容纳四十人的阶梯活动室,此刻硬生生塞进了上百号人。
过道里、门背后,甚至连窗台上都蹲着几个男生,正举着手机闪光灯对着门口。
空气因为人多而变得浑浊闷热,混合着几百号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劣质香水味和刚吃完的煎饼果子味,直冲脑门。
好家伙,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要发演唱会内场门票呢。
李砚刚一露面,人群就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砚哥!砚哥来了!”
“砚哥,给我签个名吧!就签在语文课本上,保佑我期末不挂科!”
“李砚学长,能不能透露一下你速成诗词的秘诀啊?是不是真有那种吃了就能过目不忘的记忆面包?”
“砚哥你有女朋友吗?你看我合适吗?”
叽叽喳喳的噪音像是一千只鸭子在李砚耳边同时开锁。
他艰难地挤上讲台,眉头不受控制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站在台上往下扫视。
前排几个女生举着应援牌,后排几个男生正拿着笔记本电脑试图开直播。
没有一双眼睛是真正带着对古典文学的敬畏而来的,全是���热、八卦和对“捷径”的极度渴望。
李砚下意识地唤出脑海中的系统面板。
冷冰冰的蓝色光幕上,功德值那一栏毫无动静,稳如老狗。
懂了。
这些人根本不是来学文化的,他们只是来“吃瓜”和“追星”的。
之前在答辩现场狠狠打了赵恒和那个赞助商的脸,确实爽,也确实让他一战成名。
但他现在才真切地意识到,把这帮凑热闹的“路人粉”提纯成真正愿意钻研的“事业粉”,把名气转化为实打实的文化传播力,简直比修长城还难。
打败一个反派只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但改变一群人的浮躁,这活儿不好干。
李砚没有清嗓子,也没有拿起麦克风进行空洞的说教。
他知道,对付这帮乐子人,灌鸡汤比兑水的假酒还让人反胃。
他直接拿起讲台上的黑板擦,在桌面上“砰砰”重重敲了两下。
刺耳的撞击声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粉笔灰在灯光下纷纷扬扬地飘落。
活动室里安静了下来。
“看大家这么热情,我挺感动。不过,既然来了古典文化社,咱就不整那些虚的。”李砚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利落,“今天,我直接宣布咱们社团的第一个实践项目。”
底下立刻有人竖起耳朵,连手机镜头都凑近了几分,似乎期待着李砚能掏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武功秘籍。
李砚伸手指向墙角堆着的几个落满灰尘的破旧樟木箱子,那是昨天下午钱教授让人送过来的。
“这几个箱子里,装的是一位校友昨天刚刚捐赠的、晚清时期一位落榜秀才的生平家书和手稿。全网零记录,没有电子版,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李砚看着台下逐渐变得迷茫的眼神,嘴角浮现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微笑。
“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几百封破烂发霉的纸片,一字一句地辨认、校对、录入成数字化档案。工作环境很差,全是灰;内容极度枯燥,全是谁家猪下了崽、今天米价涨了几文钱的家长里短。最关键的是,没有学分,没有奖学金,连个社团补贴的盒饭都没有。”
他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想听爽文逆袭故事的,想找背书捷径的,或者只是来凑热闹看猴戏的,现在出门左拐,慢走不送。这个项目,只欢迎真正坐得住冷板凳的人。”
全场鸦雀无声。几秒钟后,椅子挪动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此起彼伏。
“切,还以为有什么好玩的,原来是当免费苦力。”
“走了走了,有这时间我去打两把游戏不香吗?”
“散了散了,真没劲。”
人群就像退潮的海水,哗啦啦地涌出了教室。
原本闷热得像蒸笼一样的活动室,不到十分钟就变得空荡荡的,窗外的晚风终于吹了进来,带着校园里玉兰花的清香,让人脑子一清。
李砚看着台下剩下的十几个人,这大浪淘沙的效率,比预想的还要高。
这十几个人里,除了苏绾,那个戴着厚底眼镜、一脸轴劲儿的陈默赫然在列。
“行了,留下来的都是狠人。戴上口罩和手套,开工。”李砚利索地抛开纸箱上的封条,一股浓烈的樟脑丸混合着纸张霉变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几个人连连咳嗽。
十几个人围着几张拼起来的长桌,开始小心翼翼地分拣信件。
纸张大多已经泛黄发脆,稍微用力就会碎成渣,上面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因为受潮,墨水已经晕染成了一团黑影。
夜色渐深,墙上的挂钟指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苏绾坐在李砚旁边,那盏略显老旧的暖黄色台灯光晕打在她白皙的侧脸上,给她认真的神情镀上了一层柔光。
她突然停下手里的毛笔,眉头微蹙,伸出带着白手套的食指,轻轻扯了扯李砚卫衣的袖子。
“李砚,你过来看这个。”
李砚放下手里正校对的纸片,凑过头去。
两人靠得很近,能闻到苏绾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苏绾指着信纸页脚几处用朱砂笔圈出来的细小批注。
这封信写的是普通的问候,但那些批注却极其突兀。
“你看这里。”苏绾顺着字里行间滑动指尖,“第一行末尾,写了个‘三’,旁边画了个‘氵’字旁。第三行,是个‘七’,配了个‘木’。这根本不符合文言文的批注习惯,反而像某种刻意留下的记号。”
李砚眯起眼睛,视线聚焦在那些斑驳的墨迹上。数字加偏旁?
脑海深处的记忆如同被触动的齿轮,迅速旋转起来。
大唐天宝年间,他曾在长安东市的一家胡商酒肆里混吃混喝,那些走私香料的西域商人为了防范官府查账,账本上用的就是类似的手法。
用数字代表行数或页码,用偏旁代表特定的货物隐语。
虽然朝代差了上千年,但这种底层逻辑的防偷窥密码,自古以来都没怎么变过。
一个晚清的落榜穷秀才,平时连买肉的钱都要在信里跟老婆掰扯半天,他有什么机密需要用到这种类似商贾暗语的密码?
“把带这种朱砂批注的信全挑出来,单独放一摞。”李砚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里闪烁着猎人闻到血腥味的光芒。
这堆枯燥的废纸里,恐怕藏着点见不得光的东西。
直到晚上十一点,活动室里只剩下他们仨。
李砚打了个哈欠,眼皮发酸,肚子又开始抗议了,正盘算着待会儿拉上苏绾和陈默去后街整碗加双份烤肠的烤冷面。
“砰!”
活动室虚掩的门被猛地推开,冷风倒灌进来。
陈默气喘吁吁地冲到长桌前,额头上全是汗珠,眼镜片上都起了一层水雾。
他双手死死捏着一张发脆的信纸,纸张在他手里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砚……砚哥!出鬼了!”陈默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
“大半夜的,号什么丧。”李砚被他吓了一跳,没好气地揉了揉太阳穴,“慢慢说,怎么了?”
陈默把那张信纸“啪”地拍在桌上,手指哆嗦着点在信封背面那个模糊的蓝色圆形邮戳上。
“你们看这个邮戳的日期!宣统三年,九月!”
“宣统三年九月怎么了?”苏绾有些不解。
李砚的目光落在那枚蓝色的印泥上,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昨天翻阅的关于这位秀才的官方县志卷宗。
卷宗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王姓秀才,染风寒不治,卒于宣统二年腊月。
李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丝凉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宣统二年腊月人就死了,这封信,是宣统三年九月寄出去的?
死后大半年,从阴曹地府寄来的平信?!
他一把抓过信纸,顾不上戴手套,手指直接抚摸过纸面那种粗糙的纹理。
他猛地凑到台灯下,将这封信与之前确认过笔迹的家书放在一起对比。
提笔的力度,转折的圆滑度,甚至是那个习惯性收笔带一点点微小倒钩的瑕疵,全都一模一样!
这种肌肉记忆留下的痕迹,绝对不是轻易能模仿出来的。
如果这是伪造的,那造假者的水平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连亲妈来了都认不出来。
可是,死人是不可能写信的。
一封笔迹完美的伪造信件,不仅堂而皇之地混在了一堆家长里短的真家书里,还正儿八经地盖了邮戳寄了出去。
这绝对不是什么无聊的恶作剧,这背后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和严密的逻辑。
李砚摸了摸下巴上冒出的一点青茬,先前的困意和饥饿感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兴奋。
他抬起头,看着同样一脸震惊的陈默和苏绾,手指在那封“鬼信”上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