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教授的话音在空旷的后台休息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投入李砚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真正的战场,在那些不见天日的档案室里。
这话听着,怎么比真刀真枪的沙场还让人热血沸腾?
一周后,江城大学考古文献中心。
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消毒水和精密仪器散热风扇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李砚深吸了一口,感觉肺里像是被灌满了历史的尘埃。
这里和他想象中的古籍修复室完全不同,没有白须飘飘的老专家戴着老花镜,用毛笔小心翼翼地描摹字迹。
映入眼帘的,是堪比科幻电影场景的景象。
巨大的无尘玻璃隔间内,机械臂轻柔地夹起一枚枚脆弱的竹简,将它们放置在自动扫描平台上。
四周环绕着一排排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柜,蓝色的指示灯幽幽闪烁,像是无数只冷静到冷酷的眼睛。
“钱教授,李同学,苏同学,欢迎莅临指导。”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
他胸口的铭牌上写着:赵氏文心科技-项目主管-王建国。
李砚记得钱教授提过,这位就是王经理。
钱教授点了点头,介绍道:“小王,这两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学生顾问,李砚和苏绾。他们虽然年轻,但在古典文学上的见地,很值得我们学习。”
王经理的目光在李砚和苏绾身上扫了一圈,那眼神就像在审视两件刚出土、价值不明的文物,最后在李砚那身休闲卫衣上多停留了半秒,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
“学生顾问?钱老说笑了。现在的年轻人有这份心,愿意来我们这种枯燥的地方,已经很难得了。”
这话听着客气,但那股子“小孩子过家家”的 condescending 味道,李砚隔着八百米都能闻到。
“王经理客气了,我们就是来学习的。”李砚笑了笑,没接他的话茬。
跟这种人掰扯,掉价。
“学习是应该的。”王经理像是找到了台阶,立刻挺直了腰板,指着玻璃隔间内忙碌的机械臂,语气中的自豪感简直要化为实质,“我们‘文心’二代AI修复系统,采用的是最新的点云扫描和神经网络算法。你们看,这批武威出土的军士家书,碎裂程度超过百分之七十,传统的人工修复,没个三年五载根本理不清头绪。而我们的系统,只需要三天。”
他大手一挥,指向旁边一块巨大的显示屏。
屏幕上,无数碎片化的竹简影像正在飞速地拼接、重组,像是在玩一局难度爆表的终极拼图。
“拼接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王经理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剩下的零点一,是留给宇宙熵增的余地。我们用数据说话,靠算法还原历史。至于那些所谓的‘感觉’、‘灵感’,”他意有所指地瞥了李砚一眼,“在绝对的算力面前,不过是效率低下的噪音罢了。”
苏绾秀眉微蹙,刚想反驳,却被李砚用眼神制止了。
他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些被还原的文字,一行行熟悉的边塞诗句、一句句质朴的家常问候,在数据的洪流中重现天日。
他承认,这技术确实牛逼。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实习生马甲的年轻人走了过来,正是许久不见的赵恒。
他比上次在会场时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神情也有些恍惚,看到李砚和苏绾,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便将一份报告递给了王经理。
李砚注意到,赵恒在递报告的时候,手指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王经理,这批加密私人信函的初筛报告出来了。”
王经理接过报告,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嗯,干得不错。剔除所有无法识别的噪音数据,确保入库文献的纯净度,这是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
他说着,指向屏幕上被系统用红框圈出来的一枚竹简。
“比如这个,系统已经给出了最终判定:字迹潦草,笔法与同批次所有文献风格迥异,上下文逻辑断裂,判定为‘无法识别的伪造品’,建议剔除。”
那枚竹简上的字迹确实狂乱无比,七扭八歪,像是三岁小孩的涂鸦。
其中好几个字,甚至连偏旁部首都写错了位。
“同意剔除。”王经理毫不犹豫地就要下达指令。
赵恒的嘴唇动了动,
“等一下!”
一个清朗的声音不大,却瞬间打断了王经理的操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砚身上。
他一步步走到主控台前,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枚被判了“死刑”的竹简,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笔迹……他见过!
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在那个即将被遗忘的边塞孤城里,那个叫王书记官的中年男人,在为好友折断长枪后,就着一碗雪水,用冻得发僵的手,写下了绝笔的送行诗。
那份悲愤、决绝与癫狂,全都倾注在了笔尖,化作了这鬼画符一般的字迹!
“我不同意剔除。”李砚的声音无比坚定,“这不是伪造品,这是真迹。而且,它可能是这批信函里,最重要的一枚。”
王经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李同学,我敬重钱教授,才让你站在这里。但这里是实验室,不是你们文化社的诗词鉴赏会。你说它是真迹,证据呢?难道又是靠你那套‘我感觉’、‘我猜想’的玄学理论?”
“证据?”李砚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着王经理,“证据,就写在这字里行间!”
他指着竹简上一个被系统标记为“错别字”的“歸”字,那个字的上半部分被写得异常巨大,几乎不成比例。
“这不是错别字。你们看这个字的结构,它效仿的,是当时在边军文人中极为推崇的一位书法大家——张旭的狂草笔法。这种笔法,讲究的就是一个情绪的瞬间爆发,所以才会变形到如此地步。”
“更重要的是,”李砚加重了语气,“这个‘歸’字的上半部分,你们仔细看,它除了是字的一部分,还是一个符号,一个只有写信人和收信人才懂的密码。它代表的,是他们之间的一个约定——‘速归’!”
“密码?约定?”王经理的笑声更大了,他环顾四周,对着其他研究员摊了摊手,“各位都听到了?我们的顾问,开始讲起谍战故事了。李同学,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个鬼画符是个密码?”
整个控制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李砚,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看热闹的意味。
用一个看似错别字的部首来解读成密码,这听起来确实太像天方夜谭了。
苏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李砚绝不会无的放矢,但证据在哪里?
李砚没有慌乱,他转头看向苏绾,用眼神递过去一个询问。
苏绾立刻心领神会,迅速在面前的终端上调出了这批文献的全部目录和扫描件。
“苏绾,帮我找同批次出土的第五卷,编号庚辰-07的记事简。”李砚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找到了!”苏绾很快定位到了那卷竹简的影像。
那是一卷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日常记事简,记录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今天军营里分发了多少过冬的棉衣,伙房的羊肉又涨价了之类的。
AI系统在初筛时,已经将其标记为“低价值信息”。
李砚的目光飞速地在上面扫过,最终,定格在了竹简末尾,一小段几乎被泥土完全覆盖的文字上。
“放大这部分,做去污和增强处理。”
苏绾立刻操作起来。
随着影像被层层处理,一行模糊的小字,逐渐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与君一别,生死两茫。唯效昔日张公醉书,以字为记,盼君速归……”
“醉书为记,盼君速归!”
苏绾忍不住轻声念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整个控制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又看了看那枚被他判定为“伪造品”的狂草竹简,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一个看似疯癫的狂草字迹,一个记录着日常琐事的低价值文本。
两个原本在数据库中被判定为毫无关联的孤立信息点,此刻,被李砚用一种超越了数据逻辑的人文线索,死死地串联在了一起!
AI冰冷的数据模型,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这……这怎么可能……”王经理喃喃自语,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钱教授激动地走了过来,他扶着李砚的肩膀,手都在发抖:“好小子!好小子!你……你又给我们上了一课啊!”
周围的研究员们,看向李砚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轻视、怀疑,变成了震惊、敬畏,甚至是一丝恐惧。
这个年轻人,他的知识储备,简直像个无底的黑洞。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李砚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失魂落魄的赵恒身上。
他走了过去。
赵恒正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呆,上面是他自己写的一段情感识别补充代码,试图让AI能够理解更复杂的人类情感。
而在代码的末尾,有一行他自己加上的注释,鲜红的字体,刺眼无比。
//无法量化“风骨”,错误。
//Error: Unable to quantify "Feng-Gu".
李砚没有说话,更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嘲讽。
他只是默默地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枚空白的竹简和一支笔,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字。
传承。
他将竹简轻轻地放在了赵恒的键盘上。
赵恒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李砚,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不甘,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空洞。
他沉默地盯着那枚竹简看了许久,最终,伸出颤抖的手,将其拿起,紧紧地攥在了手心。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别的,只是缓缓地,深深地低下了头。
李砚不再看他,转身走到了苏绾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少女的手心温暖而柔软,驱散了这间高科技实验室里最后一丝冰冷。
他扭头望向窗外,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江城大学郁郁葱葱的百年老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生机勃勃。
当他和苏绾并肩走出文献中心的大门,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个孤单的身影正靠墙站着,似乎在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