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顾一民从德利公司出来时,天空已堆满铅灰色的云。他没叫黄包车,沿着甬江慢慢往回走。江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深秋特有的、刀子般的寒意。
路过“郑记乳铺”时,他停下脚步。铺子门口围着七八个人,多是妇女,手里攥着前几天的报纸,正七嘴八舌地吵嚷:
“退钱!你们卖毒奶粉,良心被狗吃了?!”
“我儿子拉肚子拉了三天,大夫说是肠胃受损!”
“黑心肝的!不得好死!”
铺主郑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此刻急得满头大汗,一边作揖一边解释:“诸位、诸位,我也是受害者啊!德利是大厂,有执照的,我哪知道里头掺了石膏?我这不也进了几百罐,全砸手里了……”
“那你找德利赔去!我们找你!”
“对!退钱!不退钱我们砸了你这黑店!”
人群越聚越多,有人开始推搡。郑老板被逼到墙角,眼看要动手,顾一民忽然挤进人群,高声说:
“诸位!听我一言!”
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穿旧长衫的男人。
顾一民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展开,正是《宁州商报》那篇报道。他指着自己的化名“顾文”,又指指旁边晓琳的病情描述,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报道里这个孩子,是我女儿。她吃了德利奶粉,双肾结石,现在还躺在医院,可能……可能要开刀才能活命。”
人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几个妇女红了眼眶。
“我知道大家着急,我也是父亲,我懂。”顾一民看着郑老板,“但郑老板只是零售商,他也不知道奶粉有问题。真要说理,得找源头,找德利公司。”
“可我们上哪儿找去?”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哭起来,“我们平头百姓,哪敢跟大公司斗?”
“一个人不敢,十个人呢?一百个人呢?”顾一民提高声音,“我已经联系了《宁州商报》,赵启明赵主编说,愿意帮我们受害者登报联名。凡是买了德利奶粉、孩子出现不适的,都可以去报社登记,留下姓名、住址、孩子症状。人越多,我们的声音就越大,德利就越不敢糊弄!”
郑老板如蒙大赦,赶紧接话:“对对对!我这儿有纸笔,现在就可以登记!登记了的,我这铺子以后买任何东西,一律八折!”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犹豫,有人怀疑,但更多人是愤怒。一个穿灰布衫的老者颤巍巍举手:“我孙子吃了拉血,算我一个!”
“我女儿便秘半个月了!”
“我家孩子发烧!”
纸笔传开,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名字落在纸上,像一道道伤疤。顾一民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些或愤怒、或悲切、或绝望的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来,受害的不只晓琳一个。
原来,这世上有这么多父母,和他一样,在某个深夜被孩子的哭声惊醒,在某个清晨抱着孩子冲向医馆,在某个黄昏对着药方和账单发愁。
原来,孤独的不是他一个人。
雨点终于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连成线。人群渐渐散去,顾一民将那张写满名字的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郑老板追出来,塞给他一把油纸伞,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顾先生,您……多保重。”
保重。这个词在乱世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回到家时,天已擦黑。
小楼里没点灯,黑漆漆的。顾一民心一紧,快步上楼,推开卧室门,看见幕云坐在床边,背影在昏暗中佝偻成一道瘦削的弧线。
“幕云?”
幕云没回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下午……叶医生派人来传话,说晓琳的结石又大了,右肾那个……已经零点九公分,再不手术,可能会引发尿毒症。”
顾一民眼前黑了一瞬,扶住门框才站稳。
“手术费……多少?”
“三百大洋,只是手术费。术后用药、住院观察,还得……至少一百。”幕云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灰,“一民,咱们家……还剩多少?”
顾一民走到柜子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铁皮盒子。那是幕云的陪嫁,当年从苏州带过来的,盒盖上绘着“喜上眉梢”的图案,红漆已斑驳。
他倒出盒里的东西:几枚银元,一叠毛票,两张当票,还有幕云最后一件没舍得当的首饰——一支鎏金蝴蝶簪子,翅膀上的点翠已脱落大半。
“全在这儿了。”他数了数,“二十三块四角。”
幕云盯着那支簪子,许久,忽然抓起,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蝴蝶翅膀断了,滚到床底。
“当年我娘说,这支簪子能保平安……”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兽,“保什么平安……我女儿都要死了……都要死了……”
顾一民走过去,将她拥进怀里。幕云起初挣扎,捶打他的胸膛,但很快瘫软下来,脸埋在他肩头,放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带着积压了太久的恐惧、绝望、愤怒和不甘。
窗外,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会有办法的。”顾一民拍着她的背,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已经联系了报社,明天就登联名信。德利迫于压力,一定会赔钱。晓琳的手术,一定能做。”
“可万一他们不赔呢?”幕云抬起泪眼,“万一他们……他们硬来呢?一民,咱们斗不过的,那些人有钱有势……”
“斗不过也要斗。”顾一民打断她,眼底有火在烧,“如果连女儿的公道都讨不回,我还配当爹吗?”
幕云怔怔看着他,忽然抬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冰凉,带着泪的咸涩。
“一民,你瘦了。”
“你也瘦了。”
夫妻俩在昏暗中对视,彼此眼里映着对方憔悴的、但依然不肯熄灭的光。
第二天,《宁州商报》头版头条,登出《四十七位父母联名控诉:德利奶粉害我孩儿!》。
整整半个版面,密密麻麻全是签名,按着红手印。每个签名后面,都附了简短的孩子症状:腹泻、便秘、发烧、血尿、发育迟缓……触目惊心。
报纸一出,全城炸锅。
茶馆、酒肆、理发店、码头,所有人都在议论。有骂德利黑心的,有可怜孩子遭罪的,也有说“无商不奸,天下乌鸦一般黑”的风凉话。但无论如何,德利的名声,一夜之间,臭了大街。
下午,顾一民正在报社和赵启明商议下一步行动,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急匆匆跑进来,满头大汗:
“赵先生,顾先生,不好了!德利的门市部被人砸了!”
顾一民和赵启明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怎么回事?”
“上午一群家长去退货,店员不给退,还骂人,双方吵起来。后来不知谁喊了声‘砸了这黑店’,就……就真砸了!玻璃全碎了,货架倒了,奶粉撒了一地!警察来了,抓了三个带头的,可人越聚越多,现在还在闹!”
赵启明脸色铁青,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去看看!”
顾一民跟上。他知道,事情开始失控了。
德利门市部位于宁州最繁华的东大街上。此刻,整条街水泄不通。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白色的奶粉粉末被踩得到处都是,混杂着泥水,污浊不堪。几十个巡警手持警棍,拦成人墙,与愤怒的人群对峙。人群最前面,三个男人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脸上挂了彩,但仍梗着脖子骂:
“黑心商贩!毒害婴孩!天理不容!”
“警察不去抓黑心老板,抓我们老百姓,算什么世道!”
“有种打死我!打不死我,我还要砸!”
顾一民挤到前面,认出其中一个被捕的,正是昨天在郑记乳铺第一个签字的老者。他脸上有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但眼神亮得吓人。
“老伯!”
老者看见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顾先生,您来了!您看看,这就是咱老百姓的骨头!硬得很!”
顾一民鼻子一酸。他转身看向带队的巡警队长,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腰里别着警棍,正趾高气扬地指挥手下“再闹就抓回去关几天”。
“队长,这几位是受害者家属,情急之下才有过激行为,能否……”
“你谁啊?”队长斜眼看他。
“顾一民。报道里那个孩子的父亲。”
队长的表情变了变,显然知道这个名字。他上下打量顾一民几眼,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哦,你就是那个……顾先生。我劝你少管闲事。聚众闹事,打砸商铺,按《治安管理条例》,关半个月都是轻的。你再在这儿煽风点火,连你一块儿抓!”
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飞出一块石头,不偏不倚,砸在队长额头上!
“哎哟!”队长捂住额头,指缝里渗出鲜血。他暴跳如雷,“谁!谁扔的!给我抓出来!”
人群骚动起来,推搡加剧。眼看就要爆发冲突,忽然,街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缓缓驶来,车头上插着青天白日旗。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轿车在门市部门前停下,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黑绸短打的保镖,接着,郑锡仁钻出车门。
他今天换了身深灰色中山装,没戴眼镜,手里拄着文明棍,表情肃穆。他走到台阶上,扫视一圈混乱的场面,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摘下帽子,朝着人群,深深鞠了一躬。
“诸位父老乡亲,我,郑锡仁,德利乳业总经理,在此,向所有受害的孩子和家长,赔罪了!”
声音洪亮,穿过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郑锡仁直起身,眼眶竟然红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
“德利乳业,创立于民国八年,初衷是为国货争光,为同胞提供物美价廉的乳品。没想到,管理疏忽,用人不当,竟酿成如此大祸!我郑锡仁,愧对先父在天之灵,愧对股东信任,更愧对……愧对各位将孩子托付给我们的父母!”
他又鞠一躬,这一次,九十度,许久才直起腰。
“我在此郑重承诺:第一,所有受害者,凭购买凭证或空罐,即可到任意门店全额退款,并领取十块大洋的医药补偿;第二,所有出现症状的孩子,德利承担全部医疗费用,直至康复;第三,涉事生产线已永久关停,相关责任人已移交警方,必将严惩!”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怀疑,有人动摇,有人冷笑。
郑锡仁提高声音:“我知道,空口无凭。所以,我带来了这个——”
他一挥手,保镖从车里抬出两口大木箱,打开,满满的全是银元,在阳光下白花花一片。
“这是五千大洋,现在就放在这儿!退款的,领补偿的,当场兑现!我郑锡仁若说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人群彻底安静了。那白花花的银元,像有魔力,吸走了所有愤怒和怀疑。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十块大洋……我买一罐才两块……”
“真的全赔?”
“大老板都当众发誓了……”
郑锡仁趁热打铁,指向那三个被捕的人:“这三位乡亲,一时激愤,情有可原。队长,请放人,所有损失,德利一力承担。”
巡警队长看看郑锡仁,又看看人群,挥了挥手。三个被捕者被松开,揉着淤青的手腕,表情复杂。
郑锡仁又看向顾一民,表情诚恳得近乎卑微:“顾先生,我知道,再多钱也弥补不了您女儿受的苦。但我恳求您,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明天上午,我在‘状元楼’设宴,亲自向您赔罪,商议具体的赔偿方案。您若愿意,也请其他受害孩子的家长同来,我们一起,商量个章程,绝不让一个孩子落下!”
他说得情真意切,说到动情处,又用手帕擦了擦眼角。阳光照在他泛红的眼眶上,竟有几分“痛心疾首”的意味。
顾一民盯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演戏,是危机公关,是做给所有人看的姿态。但他也知道,那五千大洋是真的,那“全额退款、承担医药费”的承诺,当着几百人的面说出来,就不可能完全赖掉。
最重要的是——晓琳等不起了。
“好。”顾一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明天上午,状元楼,我准时到。”
郑锡仁如释重负,又鞠一躬:“多谢顾先生深明大义!明日午时,郑某恭候大驾!”
说完,他转身上车。福特轿车缓缓驶离,留下一地狼藉,和一群面面相觑的民众。
赵启明走到顾一民身边,压低声音:“鸿门宴。”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晓琳的手术费,三百大洋。”顾一民望着远去的车影,声音很轻,“我可以不要脸,但我女儿,得要命。”
那天晚上,顾一民做了个梦。
梦见晓琳长大了,穿一身月白旗袍,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卷,站在开满栀子花的院子里冲他笑。阳光很好,好得不像是真的。他想走过去抱抱她,脚下却忽然裂开一道深渊,晓琳掉下去,他想抓住,却只抓住一片虚空。
他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色未明,远处传来鸡鸣。幕云在他身边熟睡,眼角的泪痕未干。顾一民轻轻起身,走到女儿床边。
晓琳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小手无意识地抓着被角。他伸手探了探额头,还是烫。
“爹爹……”晓琳忽然呓语,“疼……”
顾一民握住她的手,很小,很软,因为发烧而滚烫。
“不怕,爹爹在。”他低声说,像在发誓,“爹爹一定……一定救你。”
第二天上午,状元楼。
这是宁州最有名的酒楼,临江而建,三层飞檐,据说前清时出过一位状元,故而得名。郑锡仁包下了顶层最大的雅间“江山阁”,推开窗就能看见三江汇流的壮观景色。
顾一民到时,雅间里已坐了七八个人。除了郑锡仁,还有几个面生的中年男人,穿长衫或西装,看气质像是商会的人。昨天被捕的那位老者也在,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衫,坐在最下首,有些局促。
“顾先生,请上座!”郑锡仁热情地迎上来,亲自为他拉开椅子。
顾一民没坐,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其他家长呢?”
“这个……”郑锡仁笑容不变,“有些离得远,有些忙,一时赶不过来。不过没关系,今天在座的,都是能拿主意的。这位是宁州商会的周副会长,这位是警察厅的王科长,这位是《四明日报》的李主编……”
他一一介绍,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点头致意,但眼神深处,有种心照不宣的、打量货物的意味。
顾一民在郑锡仁身边坐下。桌上已摆满冷盘:水晶肴肉、镇江硝肉、召州醉鸡、宁州烤麸,中间还摆着一尊冰雕的鲤鱼跃龙门,在汽灯下晶莹剔透。
“来,顾先生,我先敬您一杯,赔罪!”郑锡仁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顾一民没动酒杯:“郑经理,直接说正事吧。怎么赔,赔多少,什么时候赔。”
郑锡仁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爽快!那郑某就直说了。”他放下酒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不是昨天的和解协议,而是一份新的,标题是《德利乳业对受害消费者补偿方案》。
条款很详细:所有登记在册的受害者,按病情轻重分三级补偿。最轻的(腹泻便秘)赔二十大洋,中等的(发烧血尿)赔五十,最重的(结石需手术)赔一百。此外,医疗费实报实销,凭医院单据报销。
顾一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总额:预算八千大洋。
“就这些?”
“这些是明面上的。”郑锡仁压低声音,身体前倾,“至于顾先生您,您是首告,又是最先曝光的,我们另有一份心意。”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账房模样的男人递上一张支票。
顾一民看了一眼数字:两万大洋。
他的手心渗出冷汗。两万大洋,在宁州能买五栋这样的临江小楼,能让晓琳去上海最好的教会医院,用最贵的德国进口药,能请两个佣人,能送她去洋学堂读书,能……
“这是单独给您的。”郑锡仁的声音像蛇一样钻进耳朵,“只要您签个字,两万大洋立刻到账。您女儿的所有医疗费,我们全包。另外,我在上海霞飞路有处小洋房,空着也是空着,可以过户到您名下。您一家搬去上海,孩子读中西女塾,太太逛百货公司,您要是还想做事,我在工部局给您谋个翻译的差事,清闲,体面,月薪不低于一百大洋。”
条件优厚得不像真的。
顾一民抬起眼,看向在座其他人。商会副会长在剔牙,警察科长在玩怀表,报社主编在品茶,每个人都若无其事,仿佛眼前这幕只是寻常饭局。
只有那位老者,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支票,喉结滚动。
“其他家长,也按这个标准赔?”顾一民问。
郑锡仁笑了,那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讥诮:“顾先生,您说笑了。两万大洋,够赔两百个轻症了。生意人讲究成本,总得……量入为出嘛。”
“也就是说,其他人,最多一百,最少二十?”
“这是商会和警察厅一起议定的,公平合理。”
“公平?”顾一民也笑了,笑声很冷,“我女儿差点死掉,值两万。他们的孩子拉肚子,值二十。郑经理,你这账,算得真精。”
郑锡仁的脸色沉下来:“顾先生,我是诚心和解。您要觉得不够,可以再加。但您得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用‘公平’二字解决的。您拿了钱,治好了女儿,搬去上海,开始新生活。他们拿了钱,息事宁人,日子照过。两全其美,不好吗?”
“那以后呢?”顾一民盯着他,“以后再有孩子吃出问题,你们是不是也这样,两万大洋买一条命,二十大洋买一次腹泻?郑经理,人命在你眼里,是不是就分三六九等,明码标价?”
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商会副会长放下牙签,警察科长盖上怀表,报社主编放下茶杯。所有人都看着顾一民,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郑锡仁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哒,哒,哒。
“顾先生。”他开口,声音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我最后问您一次:签,还是不签?”
顾一民站起身。
他拿起那张支票,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水印。是汇丰银行的真票,两万大洋,一分不少。
然后,他慢慢、慢慢地将支票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直到变成一把无法复原的碎片。他松开手,碎片像雪一样飘落,落在水晶肴肉上,落在冰雕的鲤鱼上,落在每个人惊愕的脸上。
“我女儿差点死掉。”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寂静的雅间里,“那些孩子还在拉肚子,还在发烧,还在尿血。郑经理,你觉得,这是钱能解决的事吗?”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顾一民!”郑锡仁终于撕下所有伪装,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我保证,你女儿的手术,宁州没有一家医院敢做!你家的房子,三天之内,我会让你滚出去!还有你,还有你老婆,你们在宁州,不,在全江州,都别想找到活干!我要让你们——”
顾一民停在门口,没回头。
“郑经理。”他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女儿要是死了,我这条命,也不要了。到时候,咱们黄泉路上,再慢慢算账。”
他推门而出。
走廊很长,铺着猩红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旁的包厢里传来猜拳行令声、妓女的娇笑声、留声机咿咿呀呀的歌声。这是一个世界的热闹,与他无关。
他一步一步下楼,走出状元楼。阳光刺眼,江风扑面。
身后,雅间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和郑锡仁歇斯底里的咆哮:
“给我弄死他!弄死他——!”
顾一民没有回家。
他去了报社,找到赵启明,将状元楼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赵启明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封信,递给顾一民。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邮票,没有落款,只在正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顾一民先生亲启”。字迹工整,甚至有些秀气。
顾一民拆开信,只有一张信纸,上面用同一支钢笔写了几行字:
“顾先生:见字如晤。知君高义,不胜钦佩。然虎狼环伺,孤木难支。今有一人,或可助君。明日下午三时,天主教堂忏悔室,携此信为凭。阅后即焚。知名不具。”
“这信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早上,塞在门缝里。”赵启明点燃火柴,将信纸凑近火苗,看着它蜷曲、变黑、化为灰烬,“我猜,是德利内部的人,看不下去了。”
顾一民盯着那堆灰烬,忽然想起杜邦博士给的那张名片。沈钧儒,律师。
“赵主编,你听说过一个叫沈钧儒的律师吗?”
赵启明眼睛一亮:“上海滩的‘铁嘴沈’?当然!他专接平民告官商的案子,赢过不少。你怎么知道他?”
“一个朋友介绍的。”顾一民站起身,“明天我去见他。”
“小心。”赵启明送他到门口,压低声音,“我收到风声,郑锡仁从上海调人了,都是青帮的打手。这几天,你最好别出门。”
“我女儿等不起。”顾一民戴上帽子,推开报社的门。
门外,夕阳如血,将整条街染成赤红色。
远处码头的钟声响起,铛——铛——铛——,像丧钟,又像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