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澜关上窗,烛火在铜镜上晃了一下。她把白玉簪从发髻里取下来,放在妆台右角——和平时一样的位置。然后吹熄蜡烛,屋里黑了半截,只有月光从窗缝斜进来一条细线,落在床沿的绣鞋尖上。
她没睡。
躺在榻上听着院子里的动静。更夫刚打过三更,梆子声远得像是从城墙根传来的。小厮巡夜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沙沙地绕了一圈,回了西厢值房。灯笼灭了,院里彻底静下来。
就在这一片安静里,墙头瓦片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风。这声音太轻,太准,是脚尖点在檐角时才有的那种脆响。接着是一段极短的停顿,再然后,一道黑影贴着屋脊滑下来,落进东边夹道的阴影里。第二道黑影紧随其后,动作更稳,落地几乎没声。
两人蹲在墙根,背靠墙壁,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其中一人抬手比了个手势,另一人点头,两人分开行动。一个往厨房后门摸去,另一个直奔叶澜住的正房侧窗。
那人在窗下停住,蹲身检查窗框。手指沿着木缝一寸寸摸过去,确认没有机关。又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轻轻拨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窗,动作极慢。可就在窗扇刚抬起一指宽的时候,窗框内侧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银丝被拉紧,牵动屋檐下的铜铃装置。
“叮——”
一声短促刺耳的铃响划破夜空。
那人猛地缩手,整个人僵在原地。另一个刚翻进院子的黑影也立刻伏低身子,贴墙不动。
两人都没出声,耳朵竖着听四周反应。
院里没人喊。隔壁值房也没动静。只有风吹竹林的沙沙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们知道,事情不对了。
刚才那声铃,清清楚楚,绝不是错觉。而且来得太巧——他们才刚动手,警报就响了。说明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防盗铃,是专门冲着“开窗”这个动作设的陷阱。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变了。
原本以为是趁夜潜入、神不知鬼不觉的任务,现在看来,对方早有准备。
但他们不能退。
任务是死命令:必须找到那份太子私通外臣的密信副本,藏在苏婉清房中某处。找不到,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于是其中一人做了个手势:继续。
另一人咬牙点头,两人重新靠近窗户,这次更加小心。不再碰窗扇,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轻轻盖在窗台上,防止留下痕迹。然后一人望风,一人探手进去,摸索窗台下的暗格。
屋里很黑,但他们的动作熟练,显然是练过的。手指在木板缝隙间来回探查,试图找出松动的地方。
可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到床底暗格边缘时,屋内突然传来脚步声。
笃、笃、笃。
很轻,但很稳,由远及近,直奔门口。
两人浑身一紧,立刻抽手,翻身贴墙,背靠着墙壁蹲下,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门没开。
里面的人似乎也在等。
几息之后,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微光——是烛火。一道极细的光线从门缝漏出来,照在门槛前的地砖上。
紧接着,门内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有人站到了门后,离门板不过一步距离。
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外面的风忽然停了。
竹林也不响了。
整个院子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门后的烛光微微晃动,映出门缝里一道纤细的身影。那人没说话,也没开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在判断门外的情况。
窃贼互看一眼,其中一个做了个手势:强闯。
另一人点头,两人缓缓抽出短刃,身体下沉,准备一旦门开就冲进去制住里面的人,抢东西走人。
可就在这时,屋里的身影动了。
她没有开门。
而是把烛台轻轻放在地上,换了一只手握东西——那是一把匕首,刀身窄而薄,在烛光下一闪。
她依旧没出声。
但她的位置变了。从正对门,移到了门侧。这意味着如果门突然打开,外面的人扑进来,第一眼看不到她,她却能看清对方。
这是防守的好位置。
门外两人意识到,对方不仅防住了他们,还预判了他们的下一步动作。
气氛越来越紧。
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其中一个窃贼额头渗出汗来。他知道不能再拖了。夜越长,风险越大。万一府外的巡逻发现异常,或者东宫那边察觉动静,他们谁都跑不掉。
他咬牙,做了个决断的手势:动手。
另一人点头,两人同时起身,一脚踹向房门。
“砰!”
门板猛地震动,但没开。门闩是从里面横上的,结实得很。
里面的人早有准备。
两人来不及多想,立刻改道,转攻书房侧窗。那里窗户更大,更容易突破。而且根据情报,重要文书常放在书房案桌暗格里。
他们奔过去,一人踩墙借力,翻上窗台,伸手就去拉窗扇。
可这一次,还没碰到窗框,头顶屋檐突然又是一声“叮——”!
又是警报!
这次不止一处。东墙、西墙接连响起两声短铃,像是连锁反应被触发了。
两人愣住。
这才明白——整座院子都是陷阱。每扇门窗都连着机关,只要碰一下,就会暴露位置。
他们已经被困住了。
而屋里的那个人,从始至终没出过门,也没喊人。她只是守在自己屋里,等着他们一步步走进她布好的局。
现在,他们无路可退。
身后是高墙,前面是亮着灯的房子,四面八方都有可能藏着埋伏。但他们不能等。再耗下去,天就要亮了。
于是两人不再隐藏,抽出短刃,背靠背站在院中空地,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
他们在赌。
赌里面的人不敢出来。赌她只是个闺秀,就算聪明,也没胆量正面交手。
可门,突然开了。
一道瘦削的身影立在门内,手里握着短匕,烛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隐在黑暗里。
她没穿外裳,只披了件素色中衣,头发松散地挽着,脚下是一双绣鞋。看起来像个刚醒的姑娘。
但她的眼神一点都不像。
冷静得可怕。
她看着他们,没说话,也没问是谁派来的。仿佛早就知道答案。
两名窃贼对视一眼,握紧刀柄。
空气凝住了。
下一秒,谁先动,谁就可能活下来。
叶澜站在门槛上,指尖捏紧匕首柄。她知道外面有两个。动作快,配合默契,应该是受过训练的夜行人。
她没开灯,没叫人。
因为她要留活口。
赵毅安排的人还在巷口“刷脸”,这些人要是死了,线索就断了。她得让他们开口。
所以她不能慌,也不能冲出去硬拼。
她得等。
等他们先乱阵脚。
可对面两人也不是傻子。他们看出她没叫帮手,就知道她是想拖时间。于是其中一人突然暴起,朝她猛扑过来!
刀光一闪,直取咽喉!
叶澜猛地低头,刀锋擦着她发顶掠过,劈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她顺势往后一退,反手把门半掩,挡住第二人的攻击路线。那人一刀砍空,怒吼一声,又要上前。
就在这时,西墙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踩中了什么机关,地面塌了一块。
两人动作一滞。
那是赵毅布置的土坑陷阱,底下插了削尖的竹签,专为阻止逃窜用的。
现在,其中一个已经陷进去了。
剩下的那个脸色大变,再不敢恋战。他转身就往东墙跑,想翻墙逃命。
可他刚冲到墙根,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地上不知何时撒了层滑石粉。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鞋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低头一看,是一根细绳,从墙角石缝里穿出来,绕在他脚踝上。
这是叶澜让人提前埋的绊马索。
他终于明白,今晚根本不是什么“悄悄进来拿东西”。
这是个局。
从他们翻墙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别人算计之中。
他抬头看向那扇门。
叶澜已经走了出来,站在院子里,离他十步远。
她手里还拿着匕首,但没再逼近。
她只是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们主子,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