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叩问法门香满袖,棋高一着定方圆
一个小时后,沈辞那边的键盘敲击声终于停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沉。
郭漫递过去一杯温水,他接过来一口灌下,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响。
“查到了。”沈辞的声音有些哑,像被砂纸磨过,“樱花酵研在半年前,从国内收购了一家濒临破产的江南小酒厂,叫‘花雕春’。那家酒厂的第七代传人,五年前去过你们郭家老宅,想拜师学艺,被你爷爷拒了。”
郭漫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个人,瘦瘦高高的,一脸精明相,嘴上说着仰慕郭家技艺,眼睛里却全是藏不住的贪婪。
爷爷当时只跟他喝了一盏茶,就把人请走了,回头跟她说了一句:“根子不正,心不静,酿不出好酒。”
没想到,家贼难防,外鬼更难防。
一个被拒之门外的“学徒”,偷师不成,就把自家那点不入流的仿制皮毛,连着祖宗的招牌一起,卖给了日本人。
“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两个战场。”沈辞用指节敲着桌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进行逻辑复盘,“外部,樱花酵研的专利申请一旦通过,就是悬在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内部,国家基金会这封邀请函,是唯一的避风港,但代价是交出船舵。”
“所以,我们既要进这个港,又不能交这个舵。”郭漫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韧,让她在天塌下来的时候,也能先想着怎么找根柱子顶上。
“怎么做?”沈辞看向她。
这已经超出了品牌营销和商业竞争的范畴,进入了一个他同样陌生的领域。
郭漫走到窗边,看着脚下这座庞大的钢铁森林。
京州的夜,繁华得不近人情,每一扇窗里的灯光,都像一个孤立的、冰冷的原子。
她需要一个能看懂这片森林运行规则的人。
一个能告诉她,在规则之内,如何腾挪,如何借力,甚至,如何创造规则的人。
“你帮我查个人。”郭漫转过身,目光清亮得惊人,“京州大学,法学院,专门研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法的专家。要最好的,退了休的也行,越老越怪越好。”
沈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咧嘴一笑,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火:“好家伙,不愧是你,专业的事找专业的人,打不过就摇人。我喜欢。”
第二天上午,京州大学法学院的旧办公楼下。
郭漫和沈辞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方教授不见客。”拦住他们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一脸严肃的研究生,胸前挂着工作牌,上面写着“李伟”。
他像一堵人墙,堵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说话的语气跟他的表情一样,油盐不进:“两位请回吧,不管你们是媒体记者还是企业家,方老师已经退休了,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和商业咨询。”
沈辞还想理论几句,被郭漫伸手拦住了。
她看得很清楚,这个叫李伟的年轻人虽然态度强硬,但眼神里并没有傲慢,只有一种恪尽职守的警惕。
硬闯,只会把路彻底堵死。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只用一个软木塞封着口。
她将小瓶递过去,又从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借着沈辞的后背,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叩问先生。”
字迹清隽,笔锋却带着一股内敛的力道。
她把纸条对折,和小瓶一起递给李伟,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们不上去,就在楼下的那棵银杏树下等。麻烦你,把这个东西亲手交到方宗林教授手上。他如果还是不见,我们立刻就走,绝不纠缠。”
李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平平无奇的酒瓶,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他大概是觉得,在自己的地盘上,对方也耍不出什么花样。
秋日的阳光透过茂密的银杏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郭漫和沈辞并肩站在树下,谁也没有说话。
沈辞心里有点没底,捅了捅郭漫的胳膊肘:“你这招行不行啊?整得跟武侠小说里高手过招递帖子似的,万一人家老教授不好这口呢?”
“他会的。”郭漫的目光落在三楼那个窗口,语气笃定。
这瓶酒,是她来京州前,特意从老宅酒窖里带出来的一批次原浆。
年份不算最老,但用的酒曲是她亲自培养的“郭玉轻盈”初代母菌,香气最是霸道,也最纯粹。
懂行的人,一闻便知。
果然,没过十分钟,李伟就小跑着下来了,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讶,还带着几分古怪。
“方老师……请你们上去。”
方宗林的办公室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老派的学者气息。
满屋子都是书,从地面堆到天花板,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墨香和一种淡淡的药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老人,正坐在窗前的一张旧书桌后。
他没看进门的郭漫和沈辞,而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青瓷小瓶里的酒液,倒进了一个白瓷茶盏。
动作很慢,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随着那道琥珀色的酒线注入盏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复合香气,瞬间在逼仄的书房里炸开。
那不是单纯的酒香,前调是桂花清甜与粮食发酵的醇厚,中调却渐渐逸散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最后,在鼻腔深处,又返上来一缕极淡、却悠长的药香。
“好酒。”
方宗林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浑浊中透着一股能洞穿人心的清亮。
他没问郭漫是谁,也没问她有什么事,只是端起那盏酒,隔空朝她举了举,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郭漫心头一震。
“这酒,香气里带着股不甘愿呐。像是被关进了笼子的凤凰,羽毛再漂亮,终究是失了自由。小姑娘,国家那个专项基金,让你很难选吧?”
沈辞的眉毛瞬间挑了起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
这简直神了,仅凭一盏酒,就能把他们的来意猜得八九不离十?
郭漫却不觉得意外。
真正的大师,都是触类旁通的。
能品出酒里的“心意”,自然也能从这“心意”里,窥见酿酒人的困境。
她恭恭敬敬地朝方宗林鞠了一躬:“方教授,晚辈郭漫,正是为此事而来。郭玉春有幸被基金会看中,有机会参与制定行业标准,这是天大的机遇。但我们担心……在贡献核心工艺之后,会失去安身立命的根本,最后落得个为他人做嫁衣的下场。”
“担心技术外泄,秘方不再是秘密?”方宗林一语中的。
他放下酒盏,从书桌上拿起一本线装书,随手翻了翻,又放下。
“我问你,一本固定的菜谱,和一个活的生态系统,哪个更有价值?”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郭漫却一下子愣住了。
菜谱……生态系统……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郭氏草木酿》手记里的那些字句。
“秋分后三日,视桂之干湿,酌情增减曲量。”
“大寒时节,窖内温度骤降,可以旧岁稻草覆之,待其回暖。”
“惊蛰前后,万物生发,酒醅亦然,此时开坛,其气最烈,需以文火慢蒸,不可急躁……”
这些记录,从来都不是精确到毫克、精准到分钟的化学方程式。
它们是郭家祖辈在几百年的时间里,与节气、与水土、与粮食、与菌群不断对话、不断调适的经验总结。
什么节气用什么水,什么湿度配什么曲,什么温度养什么菌……
郭漫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脑中的迷雾。
她明白了!
《郭氏草-木酿》的核心,从来就不是一张写满了固定数据的“菜谱”,而是一套能够根据天时、地气、物料的变化,进行动态调整、自我优化的“生态系统”!
那些菌株,那些草药,那些看似玄之又玄的“火候”和“时机”,共同构成了一个活的、流动的、无法被简单复制的酿造体系。
苏晴和基金会想要的数据,只是这个生态系统在某个特定时间点、特定环境下的一个“切片”,一个“标本”。
他们可以复制出这个标本,但他们无法复制出整个生机勃勃的生态系统!
“看来你想明白了。”方宗林看着郭漫脸上那副豁然开朗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楼下校园的喧嚣立刻涌了进来。
“你没必要纠结于保密。”方宗林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窗外的嘈杂,“你真正要做的,是把这个动态的‘工艺体系’,变成他们离不开的‘技术支持’。”
“什么意思?”这次开口的是沈辞,他还没完全跟上这爷孙俩猜谜似的对话节奏。
方宗林回过头,看了沈辞一眼,又看向郭漫,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很简单。数据可以给,但数据的‘解释权’和‘应用权’,必须在你手里。”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本《郭氏草木酿》的复印件(郭漫带来的资料之一)。
“你要让他们明白,拿到这些数据,他们最多只能建一个‘样板房’。但想要把这个‘样板房’复制到全国各地,推广到不同的气候、水土、原料环境中去,就必须由你——这个掌握着整个生态系统规律的人——来提供全套的‘设计图’和‘施工指导’。”
“把一次性的技术转让,变成一个长期的、不可替代的授权与服务模式。”郭漫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
“对!”方宗林重重地点了点头,“你甚至可以主动帮他们建立标准,但这个标准的核心,必须是你那套‘活’的体系。如此一来,你不仅不是被收编,反而成了这个国家标准背后,那个唯一的、不可或缺的‘技术母体’。他们发展得越好,就越离不开你。”
棋高一着!
郭漫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方宗林这番话,直接把她的思维从“如何守住一亩三分地”的农民思维,提升到了“如何划分天下田亩”的顶层设计高度。
她不用再害怕被“刨祖坟”了,因为她可以把自家的祖坟,修成别人必须来朝拜的“圣陵”!
“我明白了。”郭漫再次深深鞠躬,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敬佩与感激,“谢谢方教授点拨。”
方宗林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酒,一饮而尽。
“去吧。记住,跟国家打交道,不要总想着自己的那点坛坛罐罐。你要做的,是把你的坛子,变成国家的坛子,再让国家用这个坛子,去装满你想装的东西。”
从法学院的旧楼里走出来,郭漫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落在她的肩头。
她没有拂去,只觉得这阳光,这秋色,都变得格外明亮。
沈辞跟在她身边,看着她脸上那抹重获新生的光彩,心里的石头也彻底落了地。
他忍不住感叹:“这老头儿,真是个扫地僧啊。几句话就把死局盘活了。”
郭漫笑了笑,停下脚步,拿出手机。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找到了一个之前存下的号码。
沈辞凑过去一看,联系人姓名是“魏健”。
就是那个在会上宣布“个体利益服从国家战略”的基金会办公室主任。
“不等苏晴了?”沈辞问。
“不等了。”郭漫的眼神平静而坚定,闪烁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光芒,“有些事,与其等着别人来划定战场,不如自己主动敲响战鼓。”
说罢,她按下了拨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