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涌上岸。
不是一点。
是全部。
整条河的水,全涌上来了。
涌向村子。
涌向田地。
涌向那些活人住的地方。
江离站在河里,看着那些黑水涌上去。
想拦。
拦不住。
太多了。
太快了。
太疯了。
河主在他面前笑。
笑得浑身发抖。
笑得黑鳞乱颤。
“看。”
“好好看。”
“看你的乡亲们,变成什么。”
江离盯着它。
“你——”
“我什么?”
“我活了千年,等的就是今天。”
“等的就是上岸。”
“等的就是——”
它张开双臂。
“把它们全变成我的人。”
岸上,惨叫声响起。
一声接一声。
撕心裂肺。
江离回头。
村子已经变了。
那些茅草屋,全泡在黑水里。
那些田地,全淹在黑水下。
那些人——
全站在黑水里。
一动不动。
浑身僵硬。
眼白翻起。
嘴张开。
发出声音——
“饿……”
“饿……”
“饿……”
他们变成了水僵。
一夜之间。
全村人,全变了。
老人,年轻人,孩子,婴儿。
全站在那。
全看着河的方向。
全看着江离。
全伸出手。
抓向他。
江离握紧刀。
想冲上去。
阿月拉住他。
“叔叔,别去。”
“它们已经不是人了。”
“是水僵。”
“杀了它们,是帮它们。”
江离停下。
他看着那些村民。
看着那些熟悉的脸。
那个老人,是村口的李大爷。
每天坐在村口晒太阳。
看见他回来,会笑。
会喊“江家小子回来了”。
现在,他站在黑水里。
眼白翻起。
嘴张开。
指甲变长。
漆黑。
闪着寒光。
那个女人,是隔壁的王婶。
给他送过鸡蛋。
给他缝过衣服。
叫他“江离这孩子真可怜,爹娘都不在了”。
现在,她也站在那。
也在看他。
也在伸手。
也在喊“饿”。
还有那个孩子。
才五岁。
叫狗蛋。
每次见他,都追着喊“江叔叔抱”。
现在,他也站在那。
小小的身子泡在黑水里。
脸惨白。
眼睛翻白。
嘴张开。
也在喊“饿”。
江离的手在抖。
刀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河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
“下不了手?”
“那是你认识的人。”
“那是你的乡亲。”
“那是活人变的。”
“你杀得下去?”
江离没答话。
他看着那些村民。
看着那些熟悉的脸。
看着那些变成水僵的人。
他想起他娘说的话——
“死了的人,就让他们死。”
“活着的人,要好好活。”
“别回头。”
“一直往前走。”
他深吸一口气。
举起刀。
走向那个孩子。
狗蛋站在最前面。
小小的身子。
小小的脸。
小小的手。
伸向他。
嘴里喊着——
“饿……”
“饿……”
“饿……”
江离走到他面前。
蹲下来。
看着他。
看着那张惨白的脸。
看着那双翻白的眼睛。
看着那张张开的小嘴。
“狗蛋。”
他喊了一声。
狗蛋没反应。
还在喊“饿”。
“狗蛋,叔叔对不起你。”
“叔叔救不了你。”
“只能——”
他举起刀。
对准狗蛋的脖子。
刀停在半空。
砍不下去。
那只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狗蛋看着他。
眼睛里的白色,退了一点。
露出一点黑。
那点黑在动。
在看他。
在认他。
嘴张开。
发出声音——
“江……叔……叔……”
江离浑身一震。
“狗蛋?”
“你——”
“还认得我?”
狗蛋的嘴又张了张。
“走……”
“快……走……”
“它……在……后面……”
话没说完,眼睛又翻白了。
全白。
那点黑消失了。
手松开他的衣角。
又变成那个只会喊“饿”的水僵。
江离站起来。
回头看。
河主站在他身后。
三丈远。
笑着。
看着他。
“有意思。”
“真有意思。”
“这小东西,还能认出你。”
“可惜——”
“认出也没用。”
“它已经是我的了。”
“永远是我的。”
江离盯着它。
“你——”
“我什么?”
“我早说过,它们是我的。”
“活的时候是我的。”
“死了也是我的。”
“永远是我的。”
“你救不了。”
“一个都救不了。”
江离握紧刀。
转身。
面对那些村民。
面对那些变成水僵的人。
面对那些熟悉的脸。
他举起刀。
砍下去。
第一刀。
李大爷倒下。
头飞起来。
落在地上。
眼睛还睁着。
嘴还张着。
但没声音了。
第二刀。
王婶倒下。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一刀一个。
一刀一个。
一刀一个。
砍到狗蛋面前。
停下。
狗蛋站在那。
小小的身子。
小小的脸。
小小的手。
伸向他。
嘴里喊着“饿”。
江离的刀举在半空。
砍不下去。
阿月走过来。
站在他旁边。
看着狗蛋。
“叔叔,我来。”
江离低头看她。
“你?”
“嗯。”
“我是小孩。”
“小孩杀小孩,不疼。”
她走到狗蛋面前。
伸手摸他的脸。
狗蛋没躲。
就那么让她摸。
阿月凑近他。
小声说——
“弟弟,别怕。”
“姐姐送你走。”
“送你去找娘。”
“找你爹。”
“找那些疼你的人。”
“他们在等你。”
狗蛋的眼睛动了。
那点黑又出现了。
看着阿月。
嘴张开。
“姐……姐……”
阿月点头。
“嗯。”
“姐姐在。”
狗蛋笑了。
笑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阿月的手穿过他的胸口。
掏出一团光。
惨白的,温暖的,小小的光。
那是狗蛋的魂。
被困在身体里的魂。
阿月捧着那团光。
吹了一口气。
光飘起来。
飘向天空。
飘向那亮起来的地方。
飘向——
家。
狗蛋的身体倒下了。
倒在黑水里。
再没起来。
阿月转身,看江离。
“叔叔,走吧。”
“它们都走了。”
江离看着那些倒下的村民。
看着那些终于可以离开的魂。
看着阿月。
“你——”
“我什么?”
“我也是小孩。”
“小孩懂小孩。”
“小孩救小孩。”
“应该的。”
江离蹲下来。
抱住她。
抱得很紧。
阿月没动。
就那么让他抱。
抱了很久。
久到河主不耐烦了。
“抱够了没有?”
“抱够了就来死。”
江离松开阿月。
站起来。
看着河主。
“来了。”
他握紧刀。
走向河主。
走向那个杀了所有人的东西。
走向那个——
最后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