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时候,张北辰和青竹才回到山上。
青竹背着一个蓝布包袱,里头塞满了朱砂、黄纸、香烛,还有几包点心——都是给师父带的。张北辰手里拎着几个红塑料袋,一袋装着桂花糕、酥糖、麻花、油炸糕和面包,另一袋本该装着烧鸡和肘子。可惜那只烧鸡,半路上被一条大黄狗叼走了。两人追了半条街,最后站在巷子口,眼睁睁看着那条狗叼着烧鸡,摇着尾巴消失在拐角。
“张哥,别气了。就当喂狗了。”青竹说。
“那是我给我师父补身子的!”
“嗯,”青竹叹了口气,“就当喂狗了。”他又说了一遍。
张北辰看了他一眼,没再吭声。
回到院里,清远正坐在堂屋里喝茶。听见动静,放下杯子。
“回来了?还顺当?”
“挺好的。”青竹把包袱搁在桌上,将采买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码得整整齐齐。
清远扫了一眼朱砂和黄纸,点了点头,又问:“你师父要的那味药,买着了?”
“跑了好几家,总算凑齐了。”青竹从包袱底下掏出一个小纸包,里头是川乌和草乌,“师父等着用,我这就给他送去。”
他转身往后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张哥,你不一起去?”
“你先去,我随后到。”
张北辰在堂屋里站了站,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桂花糕和一盒茶叶,放在清远桌上。
“师伯祖,这是孝敬您的。”
清远瞥了一眼,没吭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气氛有些僵。张北辰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去给你师父送点吃的吧。”清远忽然开口,“靠山屯今日有人捎了信来。”
张北辰心里一紧:“谁?”
“你母亲托人带的。”清远语气淡淡的,“信在你师父那儿,自己去瞧。”
张北辰转身就往后院跑。心里犯嘀咕:我妈每次都是捎吃的,从没写过信,别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这么想着,人已经到了师父的院子。
王德发的屋子在西边,门前一棵枣树,青枣挂满了枝头,还没红。推开门,王德发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张信纸发愣。
桌上的信封已经拆开了。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写的。
“师父。”
王德发抬起头,赶紧把信纸扣在桌上,别过脸去看窗外。眼眶有点红。
“谁来的信?”
“你李婶。”
张北辰愣了一下。李婶——村西头的李寡妇。他想起他妈以前念叨过的那些闲话,想起师父隔三差五去帮李婶挑水劈柴,想起那些说到一半就咽回去的表情。
他拿起信纸。信很短:
德发,家里都好,勿念。地里的土豆该收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要是得空,回来帮我挖两天。路上小心,别累着。还有……王楚生死了,前几天的事。听他婆娘说,那件事之后他就一直闷闷不乐,天天说梦话,后悔,自责。唉!你说这人呐……算了,不说了。秀琴。
张北辰放下信。右下角有一小块水渍,已经干了,但能看出是眼泪洇的。
“师父,您回去不?”
王德发没说话,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再说吧。”
张北辰把那个凉透了的肘子放在桌上。油凝了一层,白花花的。
“给您买的。烧鸡……让狗叼走了。”
“没追回来?”
“追了,没追上。”
王德发没再问,撕了一块肘子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
“咸了。”
师徒俩并肩坐在门槛上,谁也没说话。风吹着枣树叶,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张北辰开口了。
“师父,师叔祖的师父,是个啥样的人?”
王德发手里的烟杆顿了顿,火星子灭了。他磕了磕烟灰,想了一会儿。
“你师祖道号清虚子,是茅山百年来头一号的人物。”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王德发的声音压低了,“他十六岁独闯湘西,挑了尸王;二十岁收服黄河水妖;二十五岁就成了茅山道术第一人。你师叔祖那一身本事,都是他亲手教的。”
“那师祖后来……”
“替你师叔祖挡了一劫。”王德发接过话,“那年她十六,追一只厉鬼追到关外,打不过。师祖赶去救她,硬生生替她挨了一爪。那爪子从后背穿进去,差点从前胸透出来。”
张北辰心口猛地一缩。
“师祖撑了三年。那三年,你师叔祖寸步不离,熬药、喂药、擦身,全是她一个人。师祖走的那天,她没哭,就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去后山练剑,一直练到天亮。”
张北辰眼前浮现出沈岁禾的侧脸,清冷,决绝。他心里堵得慌。
“师父,那您留在靠山屯,又是为了啥?”
王德发没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不是要给师叔祖送糖葫芦么?去吧。”
“您咋知道?”
“青竹刚才来过。”
张北辰起身,捏着那串油纸包着的糖葫芦往后山走。
后山空地上,沈岁禾站在歪脖子松下。素白的道袍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木簪绾着头发,手里提着铜钱剑。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符画得咋样了?”
张北辰掏出那叠符纸递过去。沈岁禾一张一张翻看。翻到第三张时停住了——那是他在乱葬沟画的,第七笔往下走,稳稳当当。
“这张是你画的?”
“是。”
沈岁禾把符纸还给他。
“还行。”
张北辰又把糖葫芦递上去:“师叔祖,特意给您买的。”
沈岁禾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我不吃甜。”
“可上次在靠山屯,您不是喝了红糖水么?”
“那是药引子。”
张北辰举着不撒手:“那您尝一颗,就一颗。”
沈岁禾看着他。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摘了一颗山楂,放进嘴里。
“酸。”她说。
张北辰笑了:“山楂本来就是酸的。”
沈岁禾没再说话,转身望向远处的山。暮色越来越重,她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师叔祖,这半年,您都干啥了?”
“养伤。”
“好了没?要是不舒服,明天我下山给您抓药。”
“好了。”
张北辰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符。第七笔往上挑,稳得很。
沈岁禾低头看了一眼。
“有长进。”
等他抬头时,她已经转身走了。身影隐没进松林里,看不见了。
张北辰站起来,把那串糖葫芦揣进怀里,慢慢往回走。
清风坐在后山大石头上,竹杖横在膝盖上,闭着眼。青竹蹲在旁边,捧着那包川乌草乌。
“师父,药买回来了。”
清风睁眼接过,看了看,又闭上眼:“嗯。”
张北辰走过去,递上一包酥糖:“师伯,这是给您买的。”
清风没接:“我不吃甜。”
张北辰收回手,蹲在青竹旁边:“师伯,等
您好了,跟我去我家住几天呗。我妈做的
猪肉炖粉条,那叫一个香。”
清风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
“好。你们去玩吧。”
张北辰和青竹对视一眼,起身出去了。
走到院子里青竹说:“张哥,我也想吃猪肉
炖粉条了,还有排骨,还有锅包肉。”肉字
还没说完,张北辰就瞥见青竹嘴角亮晶晶的——哈喇子都流下来了。
“你干啥呢?”张北辰无语。
青竹赶紧用袖子一抹,嘿嘿笑了两声:“猪肉炖粉条嘛……听着就香。”
清风没睁眼,听着自己徒弟这没出息的话 ,叹了口气。
第二天清早,山里的雾还没散。
王德发背着行囊站在院门口。背有些驼,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张北辰送他下山。石板路滑,王德发步子大,张北辰跟在后头。
“师父,土豆收完了,还回来不?”
王德发停住脚步,回头望了望。雾气在他身后飘着。
“好好练。别给你师父丢人。”
说完,他转身走进雾里。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看不见了。
张北辰一个人站在山路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山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