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三千骑兵,尽数倒卧沙场。尸首堆成小山,战马横血泊中,旌旗早已烧成飞灰。他立在尸山中央,浑身浴血,早已分不清是敌是己。左臂垂落,疼得难以抬起,后背伤口浸透衣甲,每动一下便牵扯五脏六腑,大腿箭伤更是步步锥心。可他依旧站着。右手握剑,剑尖垂地,银铃轻颤,叮铃,叮铃。鸣剑低吟。
西岚兵围了一层又一层,刀枪如林直指其身,却无一人敢上前。他们望着眼前这人——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却依旧立得如一杆不倒的枪。一双眼亮得骇人,如寒夜鬼火,燃着不熄的决绝。
萧怀瑾没有等他们冲来。他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有人拦在身前,他一剑刺出,那人应声而倒。又一人扑上,他横剑一扫,那人栽落尘埃。他一路向前,杀一人,进一步。挡者,皆死。到最后,无人再敢阻拦,余下士卒纷纷溃散奔逃。他穿过重重敌阵,穿过刀光剑影,穿过漫天血雾与无边恐惧,一步步,走到了中军帐前。
两人对峙。一自血海中来,一居万乘之上。天地肃然,风静铃息。
国君着赭黄袍,腰系玉带,身无寸刃,只负手巍然伫立,目光沉如深潭,声威自蕴:“你便是萧怀瑾。”
萧怀瑾剑指微扬,一股凛冽杀气直逼御驾。身后宿卫见状,齐齐按剑出鞘,厉声齐喝:“大胆!”便要蜂拥而上,护驾擒杀。国君眼皮未抬,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虚按,声淡如冰:“住手。”
一语落,千军寂然。宿卫们立时收势,垂刃屏息,不敢稍动。
国君缓步踏前,目光直透萧怀瑾,字字如铸:“你杀了寡人也没用。寡人子嗣众多,皆已成年,深谙兵事。你杀寡人一人,他日寡人之子必再挥军攻城。试问,你能守几日?”
萧怀瑾眸色一沉,剑锋微颤。
“你乃沈砚之徒,武艺卓绝;又为萧烈之子,天生将才。寡人料你,并非顽固不化之辈。”国君目光扫过战场,缓缓开口,“寡人问你,当今世道,因何而乱?”
萧怀瑾默然不应。
“乱世之根,在诸侯混战,群雄割据。欲定此乱世,非天下一统不可。你身为臣子,卫国守土,原是本分。可你守得住一国之民,守得住天下苍生吗?”
国君话音一转,威严中带着不容置喙的许诺:“你若助寡人平定四海,寡人可保你京城无虞,遣军驻守,不侵不掠,不伤你一城百姓。而你,需替寡人荡平诸侯,底定天下。”
此言一出,四周鸦雀无声,连呼吸之声皆不可闻。
萧怀瑾握剑之手青筋渐起,向南望断暮色。许久,他沉声道:“我可以答应助你平定天下,唯求一事——不可屠戮百姓,枉杀无辜。”
“寡人应你。”国君颔首,语气肃重,“只是,天下未定之前,你不得归乡,不得回京,不得与家人相见。待四海归一、河清海晏之日,寡人亲许你归乡,安享太平。”
萧怀瑾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想起哥哥,想起师傅,想起那些死去的少年。他想起她站在桂花林里,浑身发光,说“我等你回来”。他睁开眼睛。
“战未平,不能回家。”他说。像是在对国君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乱世不平,萧怀瑾永不归乡。”
他转过身,看着南方的天。京城就在那里。不远。他能看见城墙的轮廓,在暮色里只剩一道黑线。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等他。他回不去了。
他转过身,跟着西岚大军走了。没有回头。
银铃还在响。叮铃,叮铃。鸣剑不再低泣。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带着焦糊味。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在夕阳里白得像雪。
大军开拔,尘土飞扬。国君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