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是在当天夜里到的。
三千骑兵,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领兵的将领叫周德兴,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周德兴,奉陛下之命,率禁军归萧将军调遣。”
萧怀瑾扶他起来。“伤亡清点了吗?”
“正规军剩下不到三成。禁军三千,满员。”
萧怀瑾点头。“阵亡的弟兄抬下来。受伤的送去医治。百姓让他们回家。”他停了一下,“赵老六的尸首,单独放。”
周德兴领命去了。
萧怀瑾站在城头,看着城下。西岚大营的灯火还在烧,一片一片,像野火。天亮后他们会发现城墙上的人不是兵,是百姓。他们会再攻。三千人,守不住。他知道。城里已经没有粮了,百姓的米缸早就空了,正规军饿着肚子守了两天,禁军虽然满员,但久未上阵,能撑多久?他不说,但他知道。
他转过身,看见大夫人站在城墙内侧的台阶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素色衣裙,鬓边有白发。她上了城墙。守城这两天,她一直在城里。是她把百姓带上城墙的。她没有上来,她站在城墙根下,看着百姓涌上去。现在仗打完了,她上来了。
萧怀瑾走下台阶,站在她面前。
“母亲。”
大夫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有伤,铠甲上有血,分不清是谁的。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没有摸。她把手缩回去,揣进袖子里。
“禁军给你了。”她说。不是问,是陈述。
萧怀瑾点头。
“你要出城。”
萧怀瑾没有回答。他看着城下。守不住了。不出城,三千人困在城里,断粮,断水,西岚人围而不攻,饿也能饿死。出城,至少还有机会——不是打赢的机会,是拖的机会。拖住西岚人,让百姓撤,让正规军撤,让这座城多撑一会儿。他知道,出了城,大概率回不来了。
大夫人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她哭了,他就走不了了。她转过身,走下城墙。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活着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
萧怀瑾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城下。
他走回将军府。
正厅里没有点灯。供桌上,鸣剑静静搁着,剑鞘老旧,漆皮剥落,剑穗上的银铃歪着,没有响。剑身上落了灰,很厚一层。
萧怀瑾站在供桌前,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他想起师傅。想起师傅第一次教他握刀,说“刀是手的延伸”。想起师傅站在校场上,一遍一遍演示,从不着急。想起师傅说“练到极致,草木竹石,皆可为兵”。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刀也好,枪也好,手里是什么,就是什么。但他还没有做到。他用刀法使枪,撑住了守城,但那不是枪法。他不知道怎么把枪使成枪。他只会刀。
他伸出手,拿起鸣剑。剑鞘上的灰沾在他手上,他没有擦。他把剑握在手里,剑柄冰凉。这把剑跟了师傅一辈子,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师傅说剑是护具,不是执念。他记住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他把剑放在膝盖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是白的,绣桂花。她送的。他一直揣着。
他低下头,开始擦剑。一下,一下,很慢。灰被他擦掉了,露出剑鞘上的木纹。漆皮剥落的地方,木头发黑,是血浸的。师傅的血。他擦得很仔细,从剑鞘的头擦到尾,又从尾擦到头。擦完了剑鞘,他把布翻了个面,擦剑柄。剑柄上的缠绳松了,他没有重新缠。他怕缠不好。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月光。剑身上的灰没了,亮的,亮的像镜子。镜子里映着他的脸。二十多岁,脸上有疤,眼窝深陷。
他握住剑柄,缓缓拔剑。
没有声音。
他愣了一下。师傅拔剑的时候,鸣剑会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困兽的嘶吼,像被堵住嘴的人在尖叫。剑在哭。可他的剑,没有声音。他拔出半截,又推回去,再拔。还是没有声音。他又试了一次。剑身从鞘中滑出,无声无息,像怕惊动什么。
他把剑举到眼前,仔细看。剑刃锋利,剑身完好,没有锈,没有裂。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声音。是不是剑坏了?还是他拔剑的方式不对?他不知道。师傅没有教过他。师傅只教过他握刀。
他把剑插回鞘里,放在供桌上。剑穗上的银铃晃了一下,没有响。
他又拿起旁边的长枪。枪杆上的铜丝是他自己缠的,歪歪扭扭,扎手。他握紧枪杆,铜丝扎进掌心,疼。他没有松手。这把枪,他还没有学会用。守城这两天,他一直在用它,但那是刀法,不是枪法。他把枪当长刀使,刺、挑、扫、劈,全是刀法的底子。能撑住,但他知道,那不是这把枪该有的样子。这把枪是父亲的,父亲用它守了一辈子城。他还没有找到用它的时候。
他把枪背在背上,又把鸣剑拿起来,挂在腰间。剑穗上的银铃晃了一下,没有响。
他转过身,走出正厅。
窗外,桂树下站着一个人。
素白衣裙,长发用木簪挽着。她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从他从城头回来她就站在这儿了。看着他走进正厅,看着他站在供桌前发呆,看着他拿起鸣剑,看着他擦。她看着他擦剑的样子,一下,一下,很慢。
她想起父亲。父亲也这样擦过剑。父亲擦完剑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她手里端着一壶酒。桂花酒,温的。她每天温一壶,放在他书房门口,敲三下门,然后走开。他只喝过一次。是在校场上赵老六他们笑着说“不怕”的那个晚上。他喝了一口,辣的,呛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她站在门口,听见他呛咳的声音,站了很久才走。后来案角排了六壶,他一壶都没再动过。她知道他看见了,知道他不喝,知道他在躲。
她想着今天再放一壶。她走到桂树下,看见正厅的灯亮着,看见他坐在那里擦剑,看见父亲的剑在他手里。她没有走过去。她站在桂树下,看着他。
他擦完剑鞘,擦剑柄,擦剑穗上的银铃。他擦得很仔细,像父亲一样仔细。她想起父亲走的那天,站在桂树下,说“爹走了”。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她哭了,他就走不了了。
现在她也想走过去。想告诉他她是谁。想告诉他她等了他多少年。想告诉他她每天放在门口的桂花酒是替他温的。想告诉他她从宫墙下等到将军府,从桂花林等到城门口,从春天等到冬天,从花开等到花落。她没有走过去。她不能走过去。她走过去,他就走不了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白瓷的,温热的。她想起她温了那么多壶,他只喝过一次。现在他要走了。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她端着酒壶,站在桂树下。
他走出正厅,没有看见她。
她站在桂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口。她没有追。她只是站在那里。桂树的新芽在风里颤着。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还是温的。她走到书房门口,把酒壶放在地上。案角已经有六壶了,排得整整齐齐。他只喝过一次。这是第七壶。
她转身走进厨房。灶台上温着一壶酒,她倒进酒袋里,系好口子。她把酒袋捧在手心里,还是温的。她走出厨房,找到老管家,把酒袋递给他。
“夫人?”老管家接过来。
她没有说话。她不会说话。她转过身,走了。
天亮的时候,萧怀瑾站在府门口。
禁军列队,三千骑兵,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周德兴勒马在前。萧石站在队伍旁边,肩上缠着布条,手里握着枪。刘大站在他旁边,空袖管塞在腰带里,右手握着刀。他们身后,是那些还活着的老头、孩子、残废。不到一半了。手里拿着扁担、锄头、柴刀、菜刀。
萧怀瑾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翻身上马,把长枪横在马背上。枪杆上的铜丝扎手,他没有调整。他背上还背着鸣剑。他带着师傅的剑,也带着父亲的枪。
老管家走过来,把酒袋递给他。“夫人备的,桂花酒。”
萧怀瑾接过来。酒袋是温的。他把它挂在腰间。
他勒着马,看着府门。石阶上空着。她不在。
他没有动。他勒着马,等着。身后,大军在等。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