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西岚人就开始攻城了。
这一次比昨天更猛。投石机的石头砸了一夜,城垛全碎了,城墙裂了好几道缝。正规军顶上去,又倒下去。一个时辰,又扛不住了。萧怀瑾带着人再上。
赵老六握着刀,手又开始抖了。不是怕,是伤。肩上的刀伤还没好,一动就疼。他没有吭声。他想起孙子,想起孙子说“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回不去了。他握紧刀,手不抖了。
萧石站在他左边,虎口裂了,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他想起他爹,他爹也是这样握枪的。他爹没有回来。他不能松。
刘大站在最边上,空袖管在风里飘。身上挨了两刀,伤口还在疼,但他站着。他想起边关的兄弟,他们没有回来。他替他们站着。
西岚人冲上来。萧怀瑾一枪刺出去,一个西岚兵从城墙上掉下去。他没有退。赵老六守着他右边,一刀一刀砍下去。一个西岚兵从侧面扑过来,赵老六一刀砍过去,砍在那人脖子上。又一个扑过来,他一刀砍在那人胸口。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他松开手,捡起地上的刀,继续砍。手在抖,但刀没有掉。
萧石守着他左边。一个西岚兵从城垛后面爬上来,他一枪刺过去,刺偏了。那人一刀砍在他肩上,他没有退。他把枪换到左手,一枪捅进那人肚子里。他想起他爹,他爹也是这样。他爹没有回来。他替他爹守住了。
刘大站在他们身后,独臂挥枪。一个西岚兵冲上来,他一枪刺过去,刺中了,但枪拔不出来了。他松开手,捡起地上的刀,用胳膊夹住,一刀砍过去。他想起边关的兄弟,他们也是这样。他们没有回来。他替他们守住了。
西岚人越来越多。正规军快没了,萧怀瑾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赵老六腿上挨了一刀,跪下去,又站起来。肩上又挨了一刀,他没有退。一个西岚兵冲上来,一刀砍在他胸口。赵老六低头看了一眼。他没有倒。他握紧刀,一刀砍过去,砍在那人脖子上。那人倒下去。
赵老六站着。他转过身,看着萧怀瑾。他笑了。手不抖了。
“将军,我孙子叫赵小六。十三了。他爹没了,他妈也没了。就剩我一个。我回不去了。你帮我照看他。不用管吃管喝,就是……别让他饿死。”
他的手从刀柄上滑下去。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他靠在城垛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南方的天。手垂在身侧,没有抖。
萧怀瑾蹲下来,把他的眼睛合上。站起来。
萧石趴在城垛上,肩上两道伤,衣服被血染透了。他看见赵老六倒下去,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他握紧枪,站起来。他想起他爹,想起他哥。他们死在边关。他不能退。他站在萧怀瑾左边,枪尖对着城下。手在抖,但没有放。
刘大靠在城垛上,空袖管在风里飘。他看见赵老六死了。他没有哭。他握紧枪,站直了。身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他想起边关的兄弟,他们也是这样死的。他不能让他们白死。他站在萧怀瑾右边,独臂撑枪,枪尖对着城下。
西岚人又涌上来。萧怀瑾站在最前面,枪尖不停。刺,挑,扫,劈。面前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又涌上来。他没有退。萧石站在他左边,一枪一枪刺出去。肩上又挨了一刀,跪下去又站起来。他没有退。刘大站在他右边,独臂挥枪,刺出去,拔出来,又刺出去。他站不稳,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们身后,那些老头、孩子、残废,一个接一个倒下去。人越来越少了。半个时辰后,萧怀瑾身边的人只剩十几个。萧石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了,还在刺。刘大靠在城垛上,用独臂撑着枪,还在刺。他们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成千上万人的。
萧怀瑾回头。他看见城墙上涌上来黑压压的人。不是兵,是百姓。卖菜的,打铁的,杀猪的,拉车的。男人,女人,老人,半大孩子。手里拿着扁担、菜刀、铁锹、擀面杖。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命令。
不。有人组织。
大夫人站在城墙根下,没有上来。她素色衣裙,鬓边有白发,脊背挺得笔直。是她一条街一条街地走,敲开每一户关着的门。她说:“萧将军还在城墙上,你们要躲到什么时候?”她不上城墙。她站在下面,看着百姓涌上去。
一个杀猪的胖子举着砍刀,站在萧石旁边,喘着粗气:“老子在城里杀了一辈子猪,今天上城墙杀西岚人!”一个卖菜的老妇人,手里攥着扁担,站在刘大旁边,声音发抖,但没有退:“我儿子死在边关了,今天我来替他守!”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来。城墙上一瞬间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西岚人愣住了。他们看见城墙上突然多了这么多人,不知道这是百姓。他们以为援军到了。打了两天一夜,死了那么多人,城墙上的守军没少,反而多了。他们的士气垮了。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开始往回跑,有人在喊“撤”。
还活着的正规军看见百姓都上了,满脸通红,捡起刀,转身冲回去。三拨人——正规军、萧怀瑾的人、百姓——一起把西岚人推下城墙。
号角声响起。撤退。西岚人跑了。不是被打退的,是被吓退的。他们看见城墙上全是人,以为南曜的援军到了。
城墙上安静了。
萧怀瑾拄着枪,站在城头。浑身是血。他低下头,看见城墙根下,大夫人还站在那里。她没有走。她看着城墙上,看着那些百姓,看着那些还站着的士兵。她没有哭。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远处的城楼上,赵珩站在那里,一身明黄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城墙上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看了很久。他看见他拄着枪,站在城头,没有倒下。他看见他身边的老人、孩子、残废,一个接一个倒下去,但没有一个人退。
“给他兵权。”赵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
身旁的内侍愣了一下。“陛下——”
“朕说,给他兵权。”赵珩的声音重了些,但还在抖,“城外的兵,都给他。”
内侍连忙躬身:“遵旨。”
赵珩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萧怀瑾还站着。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