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清晨,西岚大军来了。
天边那条黑线越来越粗,铁蹄踏地的声音隔着几十里都能听见,闷雷似的滚过来,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落。黑压压的方阵从护城河外一直铺到天际,望不到头。
萧怀瑾站在城墙内侧的台阶上。他身边是赵老六、萧石、刘大,是那些老头、孩子、残废。他们没有铠甲,没有盾牌,手里握着扁担、锄头、柴刀、菜刀。正规军先上。正规军扛不住了,他们上。
赵老六握着刀,手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校场上怎么都握不稳。他把刀换到左手,左手也在抖。他咬着牙,握紧。想起怀里的布包,是给孙子赵小六留的干粮。他回不去了。他握紧刀,手不抖了。
萧石扛着比自己还高的长枪,枪尖微微下垂。他想起爹握着枪的样子,想起爹再也没回来。他深吸一口气,枪尖抬起来,对准城下。手不抖了。
刘大站在最边上,空袖管在风里飘。他用独臂撑住枪杆,枪杆抵在城垛上。他想起边关的兄弟,他们都没回来。他要替他们守住这座城。身子稳了,不晃了。
号角声刺破长空。投石机的石头砸过来,城垛碎了,有人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正规军顶上去,把爬上来的西岚人推下去。城垛上留下了暗色的痕迹,顺着砖缝往下渗。有人倒下,后面的人补上去。
萧怀瑾看着。没有动。
西岚人第一波攻势很猛。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西岚兵嘴里叼着刀,手扒着城砖,往上爬。正规军举着盾,架着枪,把爬上来的推下去,捅下去,砍下去。城头将领站在最前面,刀砍卷了换一把,枪断了捡地上的。一个士兵被砍中肩膀,闷哼一声,他没有退,用另一只手捡起刀继续砍。另一个士兵被云梯撞下城墙,摔下去的时候还在喊“守住”。
一个时辰过去了。正规军死伤惨重,但西岚人也没占到便宜。城下尸首堆了半人高,云梯被掀翻了七八架。西岚人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打累了。号角声响起,撤退。
萧怀瑾拄着枪,看着城头。正规军靠在城垛上喘气,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发呆。将领走过来,铠甲上全是血,脸上有一道浅伤。“萧将军,西岚人第一波退了,但还会再来。”
萧怀瑾点头。“你的人还能撑多久?”
将领看了一眼自己的兵,没有说话。
萧怀瑾回头看了一眼城内。街巷里没有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大夫人一直在城里,没有上城墙。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等,等最需要她的时候。
半个时辰后,号角声又响了。西岚人第二波攻势来了。比第一波更猛,人更多。云梯密密麻麻搭上来,撞车开始撞城门,轰,轰,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正规军又顶上去。这一次,他们撑不住了。打了一个时辰,死了更多人。城头将领被流箭射中肩膀,他没有退,把箭拔出来,用布条缠住,继续指挥。但士兵们不行了。太累了,太饿了,太怕了。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在喊“扛不住了”。城墙上的防线开始松动,西岚人从缺口涌上来。
“到我们了。”萧怀瑾握紧枪,走上城墙。
赵老六跟在他右边,柴刀握得稳稳的。萧石跟在他左边,枪尖对准城下。刘大独臂撑枪,跟在他们身后,空袖管在风里猎猎作响。
正规军回头,看见他们,愣住了。连老头孩子都上来了,他们还有什么脸退?往后退的脚步停住了。发抖的手重新握紧了刀。城头将领红了眼,嘶吼着:“挡住!都给我挡住!”
正规军转身,把涌上来的西岚人顶回去。
萧怀瑾站在缺口处,枪尖不停。刺,挑,扫,劈。赵老六守着他右边,一刀一刀砍下去。手又开始抖了,但刀没有掉。萧石守着他左边,一枪一枪刺出去。第一枪刺偏了,第二枪刺中了。刘大站在他们身后,独臂挥枪,把爬上来的西岚兵一个一个挑下去。
西岚人又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打累了。打了两波,死了一堆人,城墙上的人没少,他们不想打了。
萧怀瑾拄着枪,站在城头。赵老六靠在城垛上,肩上中了一刀,血把衣服浸透了,他咧着嘴笑:“将军,我还没死。”萧石坐在地上,虎口裂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抬起头笑了:“将军,我刺出去了。”刘大站在城垛边,身上挨了两刀,但他站着。
赵老六从怀里掏出布包,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那是留给孙子的干粮。
城头将领走过来,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萧将军,今天西岚人可能不会再攻了。但明天,他们一定会再来。”
萧怀瑾看着城下。西岚大营的灯火亮起来,一片一片,像野火。“明天,我们还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内。街巷里还是没有人。但大夫人还在。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