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岚的急报,是李嵩倒台第三日抵京的。
八百里加急,信使连累死三匹良驹,撞开太和殿朱门时,满身尘泥裹着血污,唇瓣干裂得翻起皮肉,嗓音粗砺如砂纸碾过顽石,字字撞在金砖上:“陛下!西岚大军围困玄武关,守将赵峰告急求援!前锋已破望云岭,距京畿不足四百里!”
一语落,殿中轰然炸开。
赵珩靠在龙椅上,面色蜡黄如纸,指尖藏在龙袍袖中簌簌发抖。他抬眼扫过阶下文武,满朝公卿,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众卿……谁愿领兵驰援?”
声线发颤,落进死寂里,连回音都无。
良久,秦岳颤巍巍出列,须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苍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陛下,臣举荐萧怀瑾领兵!”
殿内骤然一静,落针可闻。御史中丞张廉旋即出班,尖细嗓音刺破沉默:“陛下万万不可!萧怀瑾乃朝廷钦犯,通敌叛国之罪未洗,岂可轻授兵符?”
“张大人!”秦岳昂首怒目,“萧怀瑾通敌可有半分实证?李嵩已然下狱,其构陷忠良一案尚未彻查——”
“彻查?”张廉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殿上,字字诛心,“萧怀瑾那见不得光的身世,朝中谁人不知?他本是副将私生子,并非萧家嫡血!萧家待他有抚育之恩,他报恩原是本分,可如今萧家满门覆灭,他再无牵绊!一旦放他领兵出京,半路倒戈投敌,谁能担待?!”
“够了!”
赵珩声量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殿内瞬间噤声。他靠在龙椅上,眼风掠过张廉,又落回秦岳,唇瓣不住颤抖,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怯懦:“此事……容后再议。”
秦岳急得额角青筋暴起:“陛下!西岚铁骑压境,兵临城下,刻不容缓,如何容得——”
“朕说,容后再议!”
赵珩骤然拔高声调,声音撞得殿顶梁柱微颤,满朝死寂。他粗重地喘着气,眼眶赤红,却半滴泪都不敢落。李嵩虽倒,党羽仍盘根错节,禁军尽掌其手,朝堂半数皆是旧部。他若敢授萧怀瑾兵权,那些人必反。他怕,怕帝位崩塌,怕身家性命不保,只能拖,拖到山穷水尽,拖到无路可退。
而太和殿外,萧怀瑾已长跪整日。
自朝时到日暮,未曾起身,未曾求见。直至暮色染透天际,秦岳步履沉重地走出殿门,立在他面前,沉默良久,终是叹出一声疲惫:“回去吧。”
“他们,不会让你去的。”
萧怀瑾无言,缓缓撑地起身,双腿早已麻木失觉,踉跄着扶住汉白玉栏杆。一步步走下九重石阶,走出宫门,老仆牵着马静候在残阳里,马背上悬着父亲的长枪,枪尖映着最后一抹天光。
“回府。”他淡声道。
待归至将军府,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院中未掌半盏灯,唯有那株老桂树枝桠光秃,枯杈戳向灰蒙蒙的天穹。他踏过长廊,绕到桂树旁,脚步骤然顿住。
书房门虚掩,无灯无火,唯清辉月光破窗而入,铺洒在案几上,案上搁着一壶温酒。他立在原地,凝望着那壶酒,久久未动。俄而,一道素白身影自书房内缓步走出,垂着头,手中拎着一只空酒壶——是来收盏的。
她走得极轻,未曾察觉他立在暗处。月光披满她单薄肩头,地上拖出一道瘦长寂寥的影。
他就那样望着她的背影。
他只知她姓沈,是父母之命强塞给他的妻子,数载冷落,未曾正眼瞧过一回。只知她每日准时为他置酒,却从不知那酒是桂花酿,更从未问过缘由——他不敢问,也不屑问。
她走过桂树下,轻手轻脚进了厨房,阖上门。萧怀瑾仍立在院中,风吹透衣袍,刺骨寒凉。桂叶落了满地,无人清扫,卷着风打在他靴边。
他转身入书房,案上那壶新酒尚温,热气袅袅。他落座,执壶抿了一口,辛辣酒液灼过喉间,却暖不透心底冰凉。
师傅死在西岚大营,尸骨无存。师傅的女儿也不知下落。他答应过师傅要护着她,却连她在哪里都找不到。
他想起小时候,宫墙下那个女孩。她是师傅的女儿,不会说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答应过她,以后护着她。
他连她都护不住,有何资格端坐此处,饮着陌生女子温的酒?有何资格贪恋半分暖意?又有何资格,苟活于世?
他重重放下酒壶,再未沾唇。起身推窗,厨房内仍亮着一盏昏灯,她还在。他立在窗前,凝望着那点微光,脑海里翻涌的全是师傅的模样——师傅教他握刀,说“刀是护己护人之物,非困心执念”,他记了,也守了,可唯独没守住对师傅的承诺。
他闭窗转身,径直走出书房,不敢再看那壶酒一眼。怕一看,便忍不住饮下;怕一暖,便忘了自己是谁。
正厅供案上,师傅的旧剑静静搁置,剑鞘漆皮剥落,陈旧不堪,剑穗上那枚银铃歪垂着,自师傅归天后,便再未响过。
他立在案前,凝视长剑,往事翻江倒海。师傅走的那日,也是立在这株桂树下,拍着他的肩说“爹走了”,他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如今,他连师傅的剑都不敢碰。
“咚”的一声,他双膝重重磕在青砖上,闷响震得空气发颤。
师傅教他剑法,言“心术同修,方得成器”,他修了半生,修得一身武艺,修得一颗赤心,可到头来,连师傅的遗愿都未能完成。他算什么器?又配活着吗?
他长跪不起,眼眶赤红,却死死咬着牙,半滴泪都未落。
不能哭。
哭了,便是负了师傅。
哭了,便是负了那未寻见的姑娘。
哭了,更是负了这院中默默温酒、无言相伴的女子。
他不知她是谁,只知她姓沈,日复一日为他温酒。可他不能接受她的好,不能靠近她,更不能让她等。他不配。
良久,他撑着供案起身,腿麻得几乎昏厥。转身走出正厅,再次踏过长廊,桂树旁的厨房灯已然熄灭,她睡了。
他立在寂寂夜色里,望着那扇紧闭的窗,一动不动。风更冷了,桂叶满地狼藉,无人清扫。他如同一株遭雷劈过的枯树,躯壳仍立着,心却早已崩碎,摇摇欲坠。
不能靠近,不能接受,不能贪恋。
他只能站在黑暗里,远远望着她的背影,饮下她温的酒,再决然放下,转身跪在师傅剑前,跪到腿麻,跪到天明,跪到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