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的书房里,烛火昏黄,映得满室寂寥,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案上的卷宗,发出细碎的哗啦声。李嵩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指尖摩挲着一枚羊脂玉扳指,一圈,一圈,又一圈。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眉眼间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唯有转动扳指的手指,泄露了他心底的焦躁与不安。
周德兴恭恭敬敬地站在书房门口,脑袋垂得极低,双手垂在身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使者那边,什么情况?”李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周德兴犹豫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回丞相,使者昨天被带到丞相府,在偏厅等了整整一个时辰,始终没见到您。走的时候,脸色铁青,神色很是难看。”
李嵩转动扳指的手指猛地停住,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谁带他来的?”
“是驿馆的小厮,”周德兴连忙应答,“他手里拿着一块禁军的铜腰牌,侍卫核对无误后,才放他进来的。”
李嵩沉默了下来。禁军腰牌?他从未让人给过那小厮腰牌。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禁军腰牌?谁给的?”
“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周德兴的声音更低了,“可禁军那边回话,说近期没有丢失过腰牌,所有腰牌都登记在册。”
李嵩的手指又开始转动扳指,一圈,一圈,速度比刚才快了些。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被人布下了局,可对方是谁,目的是什么,他却一无所知。“还有呢?”
周德兴的身子又矮了几分:“京城里已经传开了流言,说您勾结南楚,要与南楚两面夹击西岚。到处都在议论。还有人说,您勾结西岚的事暴露了,您为了脱罪,要拿京营的将领们顶罪。”
李嵩转动扳指的手指再次停下,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周德兴。“京营?”
“是,”周德兴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连忙低下头,“京营的将领们已经开始动摇了,人心惶惶,还有人暗中联络,准备倒戈。”
李嵩没有说话。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案上的烛火剧烈晃动。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塌下来一般。他就这么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天色,久久没有动。
“还有一件事。”周德兴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驿馆那边传来消息,说使者看到了一封信,上面有您的私印。”
李嵩的背影猛地一僵。
“信上写的是什么?”
“说是……约定出兵时间,南楚与您两面夹击西岚的密约。”
李嵩的手指死死攥住窗沿,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背影孤寂而冷峻。他知道,那份密约是伪造的。但使者看到了,使者信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备车。我要亲自去见使者。”
另一边,驿馆的房间里,同样是一片死寂。使者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眉头拧成一道深痕,眼底覆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疑云。那些疑点——茶馆里的低语、那块南楚玉佩、醉鬼的狂言、在丞相府空等一个时辰的屈辱、走廊里小厮摔跤时掉出来的密约——一幕幕在眼前浮现,串联在一起。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笃、笃、笃”,一下,一下,很慢。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伴随着仆人的声音:“大人,丞相府来人了,说丞相要见您。”
使者的手指猛地停下。“不见。”
门外安静了一下,片刻后,仆人的声音又传了进来,带着几分迟疑:“大人,丞相说——”
“我说不见。”使者的声音陡然变冷,打断了仆人的话。
门外没有再说话,只有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使者坐在桌前,手指再次落在桌面上,继续轻轻敲击着,神色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站起身,推开房门,走出了房间。走廊里,驿馆的小厮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粗布擦拭着青石板地面。他看见使者走过来,身子猛地一僵,连忙低下头,手里的粗布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使者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走到驿馆门口,使者的脚步忽然顿住——门口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黑色的车帘低垂。车帘被轻轻掀开,李嵩坐在车里,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复杂的情绪,静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
“上车。”李嵩率先开口。
使者依旧没有动,眼神冷冷地看着他:“丞相有话,就在这里说。”
李嵩沉默了片刻,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几分辩解:“我没有勾结南楚。那些都是谣言,是有人故意散播出来陷害我的。带你来丞相府的小厮,不是我的人;那块禁军腰牌,也不是我给的;那份密约,是伪造的,是有人故意让你看到的。”
使者看着他,没有说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些话,你留着跟我们可汗说吧。”他转身便往驿馆里走,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留恋。
李嵩坐在车里,看着使者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驿馆门口,眼底的急切与辩解,渐渐被绝望与冰冷取代。他的手指再次摸上扳指,一圈,一圈,一圈。他没有下车,就这么坐在车里,看着驿馆的大门,坐了很久。
许久,他才缓缓放下车帘,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回去。”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渐渐远去。
使者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隔着窗棂,看着马车渐渐走远。他缓缓转过身,走到桌前。他铺开纸,想写一封信,把所有的疑点都写下来。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了想,把笔放下了。
有些事,写在纸上说不清楚。他要当面禀报可汗。
当天夜里,夜色深沉。使者悄悄离开了驿馆,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牵出早已备好的骏马,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独自一人,趁着夜色,飞快地出了城门。随从发现后连忙追了出来,在城门处大喊着他的名字,可他却没有回头,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丞相府的书房里,烛火依旧亮着。李嵩坐在桌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密报,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使者已离京。”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密报,指节泛白。片刻后,他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看着火舌一点点舔上纸边,纸张卷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飘落在案上。他伸出手,轻轻拂掉案上的灰烬。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再次推开窗户。窗外依旧是灰蒙蒙的天,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无尽的黑暗与萧瑟。他就这么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站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使者这一离开,西岚必然不会再相信他。可他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布局,是谁在一步步陷害他。他派人查了很久,却始终查不到丝毫线索。他知道,自己永远都查不到了。
消息传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黄昏。
大夫人站在正厅门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经霜的松柏。她听完老仆的禀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望向院子里的那棵桂树。桂树的叶子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枝丫扭曲着,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片刻后,她缓缓转过身,走进正厅,对着厅内的灵位,缓缓跪了下去。她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沈晚卿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窗户开了一条缝隙,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晃动。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窗框,攥得指节泛白。她没有动,思绪飘得很远,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窗外,风忽然停了。桂树的枯枝轻轻晃了晃,光秃秃的枝丫上,早已没有叶子可落了。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枯黄的落叶,凌乱地散落着,没有人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