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的校场上，寒风卷着尘土，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场地，卷起地上的枯草与碎石。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脑袋凑得极近，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蚊子哼。
“听说了吗？丞相勾结西岚的事，暴露了。”一个瘦小士兵攥着手里的长枪，眼神紧张，左右扫了一眼。
旁边一个稚气士兵眼睛瞪起来，身子前倾：“真的假的？丞相怎么敢勾结西岚？”
“千真万确。”瘦小士兵重重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营里的老兵说，上面已经要查了，丞相怕担罪责，要拿咱们这些人顶罪。”
“拿谁？”另一个士兵凑过来，脸色发白。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这些带兵的，首当其冲。”瘦小士兵左右看了看，凑到几人耳边，“我还听说，丞相府已经在拟名单了。谁平时不听话，谁和赵峰那边走得近，全在上面。”
一个络腮胡士兵倒吸一口凉气，端起脚边的粗瓷碗想喝水，手却抖得厉害，水洒了大半。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什么？又不是你一个人。”
“我不是怕，”络腮胡放下碗，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不甘，“我是想，丞相要拿我们顶罪，咱们还替他卖什么命？”
“嘘——”旁边的士兵赶紧按住他的胳膊，眼神惊慌，左右扫视一圈，“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络腮胡闭上嘴，可他眼睛里的光，却一点点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校场边上，几棵枯树之下，几个将领站在一起，脸色凝重，眉头拧成一团。一个疤脸将领双手按着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丞相那边有消息吗？”他开口，声音沙哑。
旁边一个瘦削将领缓缓摇头：“没有。派人去问了，丞相府的人都说，丞相这几天不见客。”
“不见客？”疤脸冷笑一声，“是不见客，还是不敢见？他勾结西岚的事暴露，心里有鬼，哪里还敢见我们？”
“老兄，慎言！”旁边一个圆脸将领连忙拉了他一把，眼神慌张，“隔墙有耳。”
疤脸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怨气：“慎言？都到这份上了，还慎言？再慎言，咱们的脑袋都要搬家了！你没听说吗？丞相府的名单都拟好了！”
圆脸将领脸色惨白，声音发颤：“真、真的？”
“千真万确。我一个同乡在丞相府当差，亲耳听见的。”疤脸语气笃定，“丞相要把勾结西岚的罪名，全推到我们头上，说我们通敌叛国。到时候，我们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几人沉默下来。寒风从校场上吹过，卷起尘土，吹动他们身上的铠甲，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校场中央的旗子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却驱不散他们心中的寒意。
许久，一个年轻将领声音发颤：“那、那怎么办？”
疤脸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天。天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一丝阳光。他看了很久，久到寒风刮得脸颊生疼，才缓缓低下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再看看。再等等。”
流言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京营，又悄悄传到了将军府后街。
天已经快黑了，铅灰色的夜幕渐渐笼罩下来，寒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后街。一个身着青色便服的男子，帽檐压得很低，脚步匆匆，神色慌张。他快步拐进后街，在那棵光秃秃的桂树下停下。
沈晚卿站在那里，穿着青色衣裙，头发用木簪挽着，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微微垂着头，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
男子连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少夫人。”
沈晚卿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男子没有多说，又拱了拱手，转身便快步离开了，脚步声很快被风声淹没。
沈晚卿站在桂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久久没有动。寒风又吹过来，冷得刺骨，桂树的枯枝轻轻晃了晃，光秃秃的枝丫上，早已没有叶子可落了。
不远处，演武场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洒在空地上。刀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很稳，清晰地传入耳中。
沈晚卿缓缓走到廊下，站在阴影里，停下脚步，静静听着那熟悉的刀声。她想起他练刀的样子，想起他胳膊上的疤痕，想起他手上厚厚的茧子，想起他额上不断滑落的汗珠。她想起他劈刀的时候，肩膀的肌肉紧绷起来，又缓缓松开。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襟，攥得指节泛白，指尖微微颤抖。
她没有走过去，也不能走过去。她就这么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听了一会儿。刀声渐渐停了，她才缓缓转过身，轻轻挪动脚步，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回头。
演武场里，萧怀瑾劈完最后一刀，收刀站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珠，转身走进旁边的屋子。灯灭了，演武场上只剩下昏黄的灯光，孤零零地亮着。
沈晚卿站在自己的窗前，隔着窗棂，看着那盏灯灭了，心里一阵空落落的。她站了很久，久到浑身发冷，指尖冻得发红，才缓缓转过身，熄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去，滴在枕头上。她没有哭，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天亮的时候，天依旧是灰蒙蒙的。沈晚卿起身，走出房间。大夫人站在廊下，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了然与心疼，没有说话。
沈晚卿也没有说话。她缓缓走到桂树下，站在厚厚的落叶上，脚下的枯叶被踩得微微发响。寒风又吹过来，冷得刺骨，桂树的枯枝轻轻晃了晃。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枯黄的落叶，没有人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