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回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铅灰色的夜幕压得很低,院外的灯笼燃着昏黄的光,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将青石板路映得忽明忽暗。
他坐在桌前,指尖捏着冰凉的茶碗,碗里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连碰都未碰一下。眉头拧成一道深痕,眼底覆着化不开的沉郁。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醉鬼那句癫狂的话——“丞相迟早灭了你”,字字扎心,挥之不去。那些疑点又一一浮现,像一张密网,死死缠得他喘不过气。他缓缓放下茶碗,指尖落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笃”,一下,一下,很慢。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笃、笃、笃”,只有三下,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掩盖。
“进来。”使者的声音很平,依旧低着头。
门被轻轻推开,驿馆的小厮端着一把铜茶壶走了进来,脑袋垂得极低,不敢抬头看使者一眼。“大人,给您续茶。”使者没有说话。
小厮快步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把茶壶放在桌边,双手拿起凉透的茶碗,刚要倒茶,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光滑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小厮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吓得浑身一僵,连忙放下茶壶,用袖子慌乱地擦拭着桌面,嘴里连声道歉:“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不小心溅到大人桌上了!”
使者依旧没有看他。“出去。”
“是,是!”小厮吓得连忙应着,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使者坐了一夜。油灯燃尽了大半,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他依旧没有丝毫倦意,眼底的疑云反而越来越浓。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使者起身,拉开房门。小厮正站在门口,双手紧紧攥着一块铜制腰牌,禁军的制式,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着冷硬的光。他微微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丞相有请。”
使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缓缓移到他手里的腰牌上。沉默了一会儿。“带路。”
他跟着小厮走出驿馆,清晨的风依旧刺骨,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踝。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正低着头忙着摆摊。他们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宽阔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爬着干枯的藤蔓,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小厮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手里的铜腰牌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使者跟在身后,目光紧紧锁着小厮的背影——他早便疑心小厮是丞相府的人,平日里在驿馆当差,不过是丞相安插的眼线。
巷子尽头,便是丞相府的朱红大门。门板厚重,上面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铜钉,被擦拭得锃亮。大门两侧,站着两个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腰悬长刀,身姿挺拔如松。小厮快步上前,亮出手里的腰牌。侍卫扫了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丞相府极大,院落幽深,长廊曲折,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使者跟着小厮往前走,走过一道朱红门,又一道月亮门,穿过一个种着枯荷的庭院,又一个栽着松柏的院落。全程没有一句交谈,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嗒、嗒、嗒”,在寂静的府院里格外清晰。
最终,使者被领进一间偏厅。偏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深色木桌,几把雕花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小厮躬身行礼:“大人稍候,丞相忙完了就来。”说完,他轻轻退了出去,反手带上房门。
使者坐下等。一盏茶的功夫过去,没有人来。他微微蹙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窗外是个小庭院,种着几棵竹子,寒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他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坐下。
又过了一炷香,依旧杳无音讯。使者的指尖又开始轻轻敲着桌面,“笃、笃、笃”,一下,一下,越来越快。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前,一把拉开房门。门外站着一个灰衣仆人,脑袋垂得极低。
“丞相什么时候来?”
“小的不知道。大人再等等。”
使者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然后走回去坐下。
又等了一个时辰。门开了,还是那个灰衣仆人。“丞相今天不见客,大人请回吧。”
使者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站起身,往外走。脚步沉重,带着怒意。
走出丞相府大门,门外站着两个穿绸缎的男子,看见他出来,低声嘀咕:“使者和丞相没谈好,看这样子,是谈崩了。”使者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快步回到驿馆,走进走廊。小厮正抱着一摞文件,脚步匆匆,脚下一绊,文件散落一地。使者低头扫了一眼,目光顿住——地上躺着一封信,封着火漆,上面没有字。
他弯腰捡起来。小厮脸色惨白,伸手要抢:“大人,这、这是小的要送的东西,不能碰!”
使者侧身避开,拆开火漆,抽出信纸。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硬朗,像刀刻的——是约定出兵时间、南楚与李嵩两面夹击西岚的密约。信尾赫然盖着一方私印,正是丞相李嵩的印记。
小厮“噗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大人饶命!这是丞相的东西,不能弄丢了……”
使者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信纸折好,递回去。小厮连忙接过来,揣进怀里,抱起地上的文件,踉踉跄跄跑了。
使者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脸上没有表情,眼底的寒意却越来越浓。
驿馆外面,巷子口空荡荡的。沈晚卿不在那里。她站在将军府的桂树下。
大夫人从正厅走出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她身边。两个人站在厚厚的落叶上,寒风卷着枯叶飘过,桂树的枯枝轻轻晃了晃。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没有人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