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岚使者从驿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铅灰色的夜幕沉甸甸地压下来,连一丝月光都没有,只有巷口挂着的几盏灯笼,燃着昏黄的光,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得不快,脚步却格外沉重。随从跟在他身后,隔了几步远,没有跟得太紧。
手里提着一盏油纸灯笼,昏黄的光晕落在青石板上,晃悠悠的,却驱不散周身的寒意。靴底碾过光滑的石板,沙,沙,沙,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他垂着头,眉头拧着,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疑云。随从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要不要给可汗传个信?”他微微摇头。再等等。
路过一家酒馆。门帘一掀,一个人跌跌撞撞冲出来,直直撞在他身上。
使者后退一步,稳住身形。灯笼晃了晃,险些脱手。那人也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墙上,闷响一声。浑身酒气,刺鼻得让人皱眉。是个醉鬼,衣裳皱巴巴的,沾着污渍,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眼睛眯成一条缝,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墙喘气,嘴角还挂着涎水。
使者懒得纠缠,侧身要走。
随从几步上前,一把揪住醉鬼的衣领,将他拽得微微踮起脚尖。
“不长眼的东西!”随从的声音又硬又冲,猛地将醉鬼往墙上一推。咚的一声,醉鬼的后背重重撞在青砖墙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醉鬼愣了一瞬,酒意似乎醒了几分,眼睛猛地瞪起来,嘴歪歪斜斜地咧着,酒气喷在随从脸上:“你横什么!别以为你是西岚的我们就怕你!南曜的地盘,轮不到你们撒野!”
随从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眼底满是杀意。“你找死!”
醉鬼非但不退,反而借着酒劲往前凑了一步,手指戳着随从的胸口:“我找死?我看是你们找死!丞相迟早灭了你!灭了你们整个西岚!”
“你——”随从的刀拔出一半,寒光一闪。
使者抬手,轻轻按住了随从的手腕。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随从浑身一僵,立刻停下了动作。使者看着醉鬼,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冷得像寒潭。醉鬼也眯着眼看着他,嘴角咧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骂。
旁边跑过来两个人。一个拉住醉鬼的胳膊,拼命往身后拽;另一个挡在使者面前,腰弯得极低,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声音发颤:“大人息怒,大人息怒!他喝醉了,胡说的,大人别跟他一般见识。”
另一个已经把醉鬼拖走了。醉鬼还在骂,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淹没在夜色里。中年汉子又作了个揖,转身就跑了,生怕晚一步惹来杀身之祸。
使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灯笼的昏光映在他脸上,神色晦暗不明。随从把刀推回鞘里,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死活的东西。”使者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走。
巷口不知何时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人群的角落里,站着两个妇人。年长的鬓边缀着几缕白发,穿着素色衣裙,神色平静,混在人群里,不引人注目。年轻的穿着青色衣裙,头发用木簪挽着,微微垂着头,指尖紧紧捏着衣角,神色凝重。使者从她们面前走过,没有抬头。年轻的把衣角放下,看着他的背影。使者走远了,消失在巷尾。人群渐渐散了。两个妇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另一条街走了。
将军府后街,桂树光秃秃的,扭曲的枝丫直直戳在灰蒙蒙的夜空里,像一根根枯骨,透着悲凉。沈晚卿快步走进去,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
她穿过寂静的前院,路过演武场时,脚步忽然顿住了。演武场的灯亮着,昏黄的灯光洒在空地上,一道挺拔的身影在灯光下晃动,伴随着沉闷的声响,刀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她悄悄走到廊下的阴影里,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萧怀瑾在练刀。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短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胳膊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刀在他手里,不快,却格外沉稳。一刀劈下去,落在木人桩上,闷响一声。他收刀,又劈。一刀,又一刀。额上布满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额前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没有擦。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木人桩,像是盯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沈晚卿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他。她看见他胳膊上的疤痕,看见他手上厚厚的茧子,看见他额上不断滑落的汗珠。她看见他劈刀的时候,肩膀的肌肉绷紧,又松开。她看见他收刀的时候,手指攥着刀柄,攥得指节泛白。她站在廊下,一动不敢动。她动了,他就会看见她。她的手指攥着衣襟,攥得指节泛白,眼眶悄悄红了,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哭。她一哭,就会忍不住走过去。
萧怀瑾不知道她站在那里。他劈完最后一刀,收刀,站着喘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被云遮住了,灰蒙蒙的。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珠,转身走进旁边的屋子。灯灭了,演武场上只剩昏黄的灯光,孤零零地亮着。
沈晚卿站在阴影里,看着那盏灯灭了。她站了很久,久到浑身发冷,指尖冻得发红,才缓缓转过身,轻轻挪动脚步。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她没有回头,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停下。
寒风又起,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冷得刺骨。桂树的枯枝轻轻晃了晃,没有叶子可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夜色中摇曳。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枯黄一片,没有人扫。
沈晚卿的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温柔的笃定。等着吧。等他练完了,他会来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