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西岚使者带着随从出了驿馆。
天依旧是沉沉的铅灰色,风敛了些狂劲,却依旧冷得砭骨,卷着地上的碎枯叶,擦着靴边打旋。使者走得不快,玄色靴底碾过青石板,沙,沙,沙,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垂着头,眉头拧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弯刀的挂绳,神色沉得像天色。
随从跟在他身后半步远,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走出一条街,随从终于忍不住了,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昨天茶馆那两个人……要不要去查查?”
使者脚步未停,眼皮都未抬。“查什么?”
“他们说的那些话——丞相和南楚结了盟,等西岚打过来就从后方出兵。”随从的声音里带着急切,“这话要是真的——”
“要是假的呢?”使者打断他,声音很平。
随从噎住了。“那……那也得查清楚啊。”
“你在人家的地盘上,查人家的丞相?”使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随从。他的眼神很冷。随从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了。使者看了他几秒,转回身,继续走。
“话是话,查是查。没有证据,查就是送死。”
随从跟在后面,再也不敢吭声。
走到一个岔路口,使者停下来。左边是回驿馆的路,右边是另一条街。他站了一会儿,往右拐了。
这条街比刚才那条热闹。两边都是摊子,卖布的、卖瓷器的、卖旧书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使者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个摊子,神色与周遭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走到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他停住了。摊上摆着几块玉佩、几串珠子、几个铜香炉,都是旧东西。他的目光落在一块玉佩上。白玉,雕着一只凤凰,纹路清晰,做工精细,不是民间之物。他弯腰,指尖捏住玉佩,入手微凉,翻到背面,手指摸到一行小字——南楚的年号。
他的拇指在那行字上反复摩挲了两遍,眼底掠过一丝惊芒。
“这个,哪来的?”他抬起头,看向摊主。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裹着破旧棉袄,缩着脖子,搓着手。他抬眼瞥了使者一眼,语气随意:“别人拿来换钱的。”
使者没有说话,盯着老头的脸看了几秒,缓缓将玉佩放回去,转身走了。走出几步,随从跟上来,压低声音:“大人,又是南楚的东西。”
使者的脚步慢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正飞快地将玉佩收起来,揣进怀里。他转回头,眉头紧锁。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随从想了想,试探着说:“大人,会不会是丞相……”
使者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丞相和南楚有往来。”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
随从倒吸一口气。“那——”
“闭嘴。”使者打断他,“没有证据,说出去就是死。”
随从立刻闭上嘴,跟在他身后,不敢再出声。
使者加快脚步,往驿馆的方向走。天色渐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
街对面,一个布摊前面站着两个妇人。年长的鬓边有白发,穿着素色衣裙,手指摸着一匹青布,和摊主说着话。年轻的穿着青色衣裙,头发用木簪挽着,低着头,手指捏着布角,没有说话。使者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抬头。年轻的把布角放下,转过身,看着摊上另一匹布。使者走远了。年长的看了年轻的一眼。年轻的没有说话。她们付了钱,拿起布,走了。
使者回到驿馆时,天已经快黑了。暮色四合,寒风又起。
门口的小厮迎上来,躬身替他开门,脑袋垂得极低:“大人回来了。”使者没有看他,径直走了进去。小厮跟在后面,替他倒茶、铺床、点灯,动作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忙完后,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
使者坐在桌前,端着茶碗,没有喝。窗外漆黑一片,看不见月亮。他想起茶馆里那两个人的话,想起那块南楚的玉佩,想起随从说的“会不会是丞相”。他把茶碗放下,手指敲着桌面,笃,笃,笃,一下,一下,很慢。
随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隔着门,声音压得很低:“大人,要不要给可汗传个信?”
使者沉默了一会儿。“再等等。”他说。
“等什么?”
使者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关窗,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漆黑的夜空,眉头紧锁。
小厮在门外站着,没有走。他悄悄摸了一下袖子里的腰牌,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驿馆。
驿馆外面,巷子口的阴影里,一个穿青色衣裙的妇人静静站着,正是沈晚卿。她蜷着身子,裹紧了衣裙,冷风刮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晃动,她却没有动,目光紧紧盯着驿馆的大门,手攥着衣襟,指节泛白。驿馆的灯亮了,又灭了。她转过身,走了。
将军府后街,桂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夜空里。沈晚卿走进去。
大夫人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她,没有说话。沈晚卿也没有说话。她不会说话。她只是走到桂树下,站在厚厚的落叶上,风吹过来,冷的。桂树的枯枝晃了晃,没有叶子可落。
她站了很久。等着吧。等好了再扫。
将军府演武场,萧怀瑾握着刀,一遍一遍地劈。木人桩上的刀痕又多了几道。旁边石桌上摊着一本兵书,书页被风吹得翻过去,他没有管。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