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皇宫后门。
一个黑影闪出来,穿着便服,帽檐压得极低。他怀里揣着个东西,贴着胸口,脚步很快,出了宫门就钻进巷子,绕了几个圈,确认没人跟着,才拐进将军府后街。
他在后门前停下来,抬手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了一条缝,他把东西递进去,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门内,一只手接过东西,缩了回去。门关上了。
两个月期限将至。
铅灰色的云压着京城,风卷着碎雪,刮在脸上像细针扎人。西岚使者坐不住了。可汗的信催了一封又一封,信纸被他攥得发皱,粮草还没凑够,将士们饿着肚子在边关挨冻。再拖下去,不用南曜打,西岚自己就先垮了。他必须拿到割地的承诺,哪怕只是一纸草约,也要带回去交差。
他揣着信,快步去了丞相府。
府门紧闭。他没有走正门——急切求见,被外人看见,反倒落了下乘。他绕到后巷,巷子里堆着残雪,风裹着寒气往衣领里钻。他敲了敲小门。门房认得他,躬身引路,穿过两道落满枯叶的回廊,进了一间偏厅。
偏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乌木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模糊的山水图。窗子关着,帘子拉着,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一股霉味,混着冷意,浸得人骨头疼。
他扯了扯貂裘,重重坐下,椅腿蹭过青砖,刺耳一声。桌上摆着一壶冷茶,他拨了拨茶杯,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眉头又拧紧了几分。
一等就是半个时辰。茶凉透了,没人来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一条帘缝。外面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枯竹,竹枝光秃秃的,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回去,指尖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又等了半个时辰。门终于开了。
李嵩走进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眼底有青黑,像是好几夜没合眼。他身后没有带随从,脚步很轻,衣摆扫过青砖,沙沙的。
使者没有起身。
“两个月快到了。”他说,“丞相答应的事,该兑现了。”
“我知道。”李嵩的声音很平。
“知道?”使者的声音拔高了,“可汗等不了。将士们饿着肚子——”
“我知道。”李嵩打断他,“但你以为割地是写几个字、盖个章就能办成的事?”
使者愣住了。
“燕云十六州,不是一亩三分地。”李嵩的声音压得很低,“割地的圣旨发出去,朝堂上多少人会反对?赵峰、张廉、还有那些武将,他们会跪在太和殿上磕头,会把圣旨撕了。到时候,圣旨出不了宫,你拿什么回去交差?”
使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需要时间。”李嵩说,“调自己的亲信进京,把禁军握在手里,把朝堂上那些不听话的人换掉。等他们不敢说话了,割地的圣旨才能顺顺利利发出去。”
“多久?”
李嵩沉默了一会儿。“再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使者猛地站起来,“你上回说两个月,现在又说一个月——”
“上回我没算到赵峰会私调守军。”李嵩打断他,“一万南楚兵进京,打乱了我所有的部署。我需要时间把人换掉。”
使者盯着他,看了很久。李嵩没有躲,也没有闪,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丞相,”使者的声音慢下来,“你不会是在耍我吧?”
李嵩没有回答。他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放下。
“我耍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他站起来,“西岚打过来,我第一个死。你以为我想死?”
使者没有说话。
李嵩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一个月。一个月后,你来拿。”
门关上了。他走了。
使者坐在桌前,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很慢。心里堵得慌,像压了一块石头。李嵩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我耍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他信吗?他不信。但他拿李嵩没办法。没有证据,没有筹码,只能等。
他站起身,走出偏厅,穿过回廊,从小门出去。风从巷口灌进来,冷的。他拢了拢貂裘,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走到了城南那家茶馆。
这是他常来的地方。他推门进去。
里面光线暗,几张方桌,几条长凳。角落里坐着两个妇人。年长的鬓边有白发,穿着素色衣裙,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年轻的穿着青色衣裙,头发用木簪挽着,低着头,手指捏着碗沿,没有喝。他扫了一眼,没在意。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
茶上来,粗瓷壶,白瓷碗,茶汤浑,茶叶梗浮在上面。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比平时苦。他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门帘掀开,进来两个人。一个穿绸缎,一个穿布衣,都戴着毡帽,遮着半张脸。他们坐在他隔壁桌,要了一壶茶。茶上来,他们没喝,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了吗?”穿绸缎的说。
“什么?”穿布衣的凑过去。
“丞相和南楚结了盟。”
穿布衣的倒吸一口气,声音没压住:“真的假的?”
“嘘——”穿绸缎的赶紧按住他的手,左右看了看。使者的目光从茶碗上移开,看了他们一眼。穿绸缎的看见了,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我表哥在兵部当差,亲耳听见的。等西岚打过来,南楚就从后方出兵,两面夹击。”
穿布衣的半天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那西岚……”
“嘘!”穿绸缎的又按了他一下,“别说了,这话传出去,要杀头的。”
两个人不说话了,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使者端着茶碗,没有喝。他看着那两个人,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们的话。李嵩和南楚结盟?他想起李嵩刚才说的话——“调自己的亲信进京,把禁军握在手里”——这不就是在夺权吗?夺权之后呢?割地?还是和南楚两面夹击西岚?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站起来,走了。
角落里的两个妇人没有动。年长的端着茶碗,慢慢喝着。年轻的低着头,手指捏着碗沿,没有喝。使者从她们身边走过,她们没有抬头。门帘掀开又落下,冷风灌进来,吹了一下,停了。
年轻的放下茶碗,站起来。年长的也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两个人走出去。柜台上的掌柜拨着算盘,噼啪响,没有抬头。
那两个戴毡帽的人还坐在那里,慢慢喝着茶。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钱袋子,鼓鼓囊囊的,放在茶壶旁边。他们没有动,继续喝着茶。
使者走在街上,脚步比来时快了些。他低着头,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句话——“丞相和南楚结了盟”“等西岚打过来,南楚就从后方出兵”。他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左边是回驿馆的路,右边是去李嵩府上的路。他站了一会儿,往左拐了。回驿馆。他要写信。不管真假,这个消息必须让可汗知道。
他走远了。
天黑了。沈晚卿回到将军府。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树。风吹过来,冷的。她没有关窗。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想起父亲。父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他站在桂树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桂叶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地上。他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追。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她熄了灯,躺在床上。她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滴在枕头上。她没有哭。她只是流泪。
天亮的时候,她起来,走出房间。大夫人站在廊下,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她不会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桂树下,站在落叶上。没有落叶了。叶子早就落光了。她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冷的。桂树的枯枝晃了晃。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没有人扫。等着吧。等好了再扫。
将军府演武场,萧怀瑾握着刀,一遍一遍地劈。木人桩上的刀痕又多了几道。旁边石桌上摊着一本兵书,书页被风吹得翻过去,他没有管。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