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第三天送到将军府的。
李嵩站在朝堂上,说萧家不可无后,说萧怀瑾虽非亲生,但承萧家之恩,当继萧家之嗣。赵珩点头,群臣附议。张廉站在队列里,看着李嵩的背影。他忽然懂了。李嵩不是好心。他是要把萧怀瑾拴在京城。成了亲,就有了家,有了牵挂,就走不了了。边关的兵权,就彻底是李嵩的了。
圣旨送到将军府的时候,萧怀瑾正在演武场练刀。他听完旨意,没有说话。大夫人站在廊下,看着他。她也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不愿意。但她不能替他拒绝。这是圣旨。
萧怀瑾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接过圣旨。他站起来,走到桂树下。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戳在灰蒙蒙的天里。他想起沈晚卿。想起她站在桂树下捡桂花,想起她比手语“等你回来”。他答应过她,会回去。他回来了。但她不在。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找过。问了府里所有人,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信了。他不知道她就在将军府里,站在另一棵桂树下,站在阴影里,看着他。
成亲那天,将军府没有张灯结彩。没有花轿,没有鞭炮,没有宾客。灵位前的香刚燃尽,大夫人又点了一炷。她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看着萧怀瑾和沈晚卿拜堂。
沈晚卿穿着素白的衣裙,腕间没有银镯,手里没有帕子。她低着头,看不见脸。萧怀瑾没有看她。他喝了酒。拜堂之前就喝了。不是喜酒,是闷酒。他站在正厅门口,仰头灌了一杯。大夫人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酒杯放下,走进去。
他跪在灵位前面,磕了三个头。又跪在大夫人前面,磕了三个头。
沈晚卿跪在他身边。她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笔直,嘴角抿着,没有表情。他磕头的时候,额头碰到青砖,闷响。她听见了。她想伸手,扶他一下。她的手伸出去,悬在半空。没有落下。他的衣角从她指尖旁边扫过,她没有碰到。
他跪完了。站起来。
她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他转过身,走了。没有牵她的手。没有看她一眼。没有说一句话。他走出正厅,走过院子,走过桂树下。他没有回头。
她跪在地上,手还悬在半空。对着他站过的位置,对着他跪过的位置,对着他走过的路。她的手指在抖。她沿着他的背影,慢慢移动——从正厅到院子,从院子到桂树,从桂树到府门。她的手指悬在那里,悬空抚摸了一遍他走过的路。
然后她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她没有哭。
正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供桌上摆着三块灵位。萧烈的,萧承煜的,沈砚的。香灭了,蜡烛燃尽了。她跪在那里,看着父亲的灵位。她想起父亲走的那天,站在桂树下,说“爹走了”。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她哭了,他就走不了了。现在她也不能哭。她哭了,这个家就散了。
她站起来,腿麻了,扶了一下供桌。她转过身,走进新房。
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是桂花酒。她酿的。她倒了一杯,放在他那边。又倒了一杯,放在自己这边。她坐在床边,等着。
他没有来。他不会来了。她知道。
她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辣的。她没有喝过酒。她呛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她只是流泪。她把他那杯也喝了。还是辣的。她呛得更厉害了。她趴在桌上,肩膀在抖。她没有出声。
萧怀瑾没有回新房。他走到府兵营房。府兵们看见他,愣住了。有人认出了他——萧家的二公子。他站在营房前面,看着那些兵器架,看着那些空铺位。人少了。跟着爹去边关的,很多没回来。
他跪下来,对着北方磕头。
府兵们站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进营房。他躺在铺位上,闭上眼睛。身上盖着一件旧军袍,是府兵给他盖的。他闻到了桂花香。很淡,像风吹过桂树。他以为是错觉。他没有睁眼。他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北宸。宫墙下的桂花开了,金黄的,满树满树的花。他蹲在地上磨刀,娘亲站在他身后,说“变强了就能回家”。他信了。他磨了半年,磨到刀断了,磨到手破了。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桂树下。白裙子,腕间银镯,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她走过来,蹲下来,用帕子替他擦脸。帕子是白的,绣桂花。她的手指很软,很轻。他问她叫什么。她没有说话。她不会说话。她只是笑。
他醒了。脸上湿的。不是泪,是露水。营房的门开着,风吹进来。他坐起来,看着外面。天快亮了。
沈晚卿站在廊下,站了一夜。她看着府兵营房的方向,看着灯灭了,看着灯亮了。她没有走过去。她不能走过去。她只能站在这里,站在阴影里,远远看着。
天亮的时候,萧怀瑾从营房出来,走进正厅。
供桌上摆着三块灵位。萧烈的,萧承煜的,沈砚的。香灭了,蜡烛燃尽了。他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三块灵位,看了很久。
旁边放着鸣剑。沈砚的剑。剑鞘老旧,漆皮剥落,剑穗上的银铃歪着,没有响。剑身上有灰,很久没有人擦了。他伸出手,想摸一下。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的手在抖。他没有摸。他把手缩回去,转过身,走了。
沈晚卿站在桂树的阴影里,看着他走进正厅,看着他站在供桌前,看着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看着他转身走。她没有动。她不能动。她只能站在这里,站在阴影里,远远看着。她懂。他还没有准备好。她也没有。
风吹过来,冷的。桂树的枯枝晃了晃,没有叶子可落了。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没有人扫。枪靠在墙边,铜丝缠着断口,扎手。剑在供桌上,有灰,银铃歪着,没有响。等着吧。等他准备好了,他会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