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争执,已经持续了三天。
赵珩坐在龙椅上,脸色蜡黄,眼下一片青黑。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在抖。他看向李嵩,眼神里有依赖,有畏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李嵩出列,躬身。
“陛下,萧烈战死,边军不可一日无帅。臣举荐镇西将军赵元朗,接管边军事务,整饬防务,以安社稷。”
御史中丞张廉猛地站出来。
“丞相!镇国将军之位,世代由萧家承袭,岂能轻易易主?”
李嵩转过身,看着张廉。他的眼神很冷。
“张大人,萧烈死了,萧承煜死了,萧家还有谁?萧怀瑾?一个副将的儿子,一个通敌的嫌犯?”
张廉的脸涨得通红。
“萧怀瑾是被冤枉的!”
“证据呢?”李嵩往前走了一步,靴底碾过金砖,沙沙的,像蛇在地上爬。“张大人,你说萧怀瑾冤枉,你有证据吗?”
张廉跪下来,额头磕在金砖上。
“臣……臣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是诬陷。”李嵩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张大人,诬陷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张廉的肩膀在抖。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不敢抬头。
“镇国将军的位子,自然还是萧家的。”李嵩的声音不紧不慢,“但边军不可无人统领。赵元朗暂代军务,等萧怀瑾洗清冤屈,自然归还。”
赵珩连忙点头。
“准奏。”
张廉跪在地上,听着那个“准奏”,像一记闷雷砸在头顶。
萧怀瑾站在廊台下面,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杆枪在墙边靠了好多天了。他每天从它面前走过,不抬头,不停留。假装没看见。今天走不过去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冷的。他前额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眉心一道浅疤——是小时候磨刀划的。他没有管。他没有管自己站了多久,没有管风吹乱了头发,没有管衣襟上沾的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杆枪。
枪靠在墙边,枪杆断成两截,木茬子扎手。是偏将背回来的,爹的枪。枪在,人没了。
他迈开步子,很慢。
脚掌碾过青石,沙……沙……沙……
像沈砚走路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走。也许是因为腿太重了,也许是因为不想那么快走到。
他走到枪前面,停下来。
他看着那杆枪。枪身上的虎纹还在,刀痕还在,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一层黑红色的壳。断口处露着木茬子,白花花的,像骨头。
他想起爹站在城墙上,枪拄地,说:“萧家人,宁死不降。”
他做到了。枪没有倒,人也没有倒。但枪断了。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枪杆的时候,缩回去了。在抖。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他站在那杆枪前面,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风停了,久到月亮升起来。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缩回去。他把枪拿起来。
枪杆冰凉,贴着掌心,像握着一块冰。
沈晚卿站在桂树的阴影里,看着他的手在抖。
她的手指攥着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她想走过去,想替他把枪接住。她没有动。她不能动。她动了,他就会看见她。她只能站在这里,站在阴影里,远远看着。
她看着他把枪拿起来,看着他的手在抖,看着他肩膀绷紧。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疼。她不能走过去。她只能站在这里疼。
萧怀瑾蹲下来,把枪放在膝盖上。
他伸出手,擦枪身上的灰。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手指蹭过虎纹,蹭过刀痕,蹭过干了的血迹。他擦得很仔细,像小时候擦自己的短刀。那时候他蹲在宫墙下,磨了半年的刀。娘亲说,变强了就能回家。他信了。他磨了半年,磨到刀断了,磨到手破了,磨到娘亲死了。他没有变强。他连娘亲都护不住。
他擦到断口处,手指停下来。木茬子扎进指尖,疼。他没有缩手。
他想起爹。想起爹站在府门口,说“不准”。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爹不是不让他习武,是怕他死。
他想起爹出征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记得。他记得爹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舍不得。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想起哥。哥替他修短刀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圈一圈缠铜丝。哥说“忍一下,马上就好”。他没有忍,他哭了。哥笑着说“这么大人了还哭”。现在他不会哭了。他只是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枪杆上,和灰混在一起。他没有擦。
他想起哥说:“其实我也不想练武。我想读书,想看那些诗词文章。可我是将军府嫡子,得习武上战场,守护家里和南曜呀。”
他想起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他想起哥说完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他挥了挥手。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他想起哥的背影,想起他回过头时嘴角的笑。
沈晚卿站在阴影里,看着他擦枪。一下,一下,很慢。
她的手指攥着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她的眼睛红了。她想走过去,想替他擦。她没有动。她不能动。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一个人擦枪。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疼。
她想起父亲。父亲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剑。她没有拦住他。她只能站在门口,看着他走。现在她也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一个人擦枪。
萧怀瑾把枪擦干净了。
枪身上的虎纹露出来,刀痕露出来,血迹没了。断口处的木茬子还是白的,扎手。他把枪举起来,对着月光。枪身乌黑,有虎纹,布满刀痕。
他想起爹站在城墙上,枪拄地,说“萧家人,宁死不降”。
他想起哥站在廊台上,说“以后哥哥保护你”。
他想起爹和哥站在城墙上,背对着他,越走越远。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追,追不上。他只能看着他们走。他只能站在这里,抱着这杆断枪。
他放下枪,从怀里掏出铜丝。铜丝是哥留下的。
他把两截枪杆对齐,用膝盖夹住。
他缠了一圈。铜丝扎进肉里,血渗出来。他没有停。
又缠了一圈。血把铜丝染红了。他没有停。
又缠了一圈。铜丝滑脱了,枪杆掉在地上。他捡起来,重新缠。手指在抖,铜丝握不住,他攥紧,攥到指节泛白。血从指缝漏下去,滴在青石地上,洇开。
他盯着那滴血,盯到它不再变大,盯到它开始发暗,盯到月亮偏西。
一圈……
……一圈……
……再一圈……
木茬子扎进掌心,疼。他没有缩手。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没有哭。他只是流泪。
他想起哥说“忍一下,马上就好”。他没有忍,他哭了。哥笑着说“这么大人了还哭”。现在他不会哭了。他只是流泪。
天黑透了。他把最后一圈铜丝缠紧。枪杆接上了,歪歪扭扭的,铜丝缠得乱七八糟,扎手。但他把它修好了。
他把枪靠在墙边。
他站起来,腿麻了,扶了一下栏杆。他走进正厅。
正厅里没有点灯。供桌上摆着灵位。萧烈的,萧承煜的。香灭了,蜡烛燃尽了。
他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两块灵位,看了很久。
旁边放着鸣剑。沈砚的剑。剑鞘老旧,漆皮剥落,剑穗上的银铃歪着,没有响。剑身上有灰,很久没有人擦了。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的手在抖。他没有摸。他把手缩回去,转过身,走了。
沈晚卿站在桂树的阴影里,看着他走进正厅,看着他站在供桌前,看着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看着他转身走。
她的手指攥着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她的眼睛红了。她想走过去,想握住他的手。她没有动。她不能动。她只能站在这里,站在阴影里,远远看着。
她懂。他还没有准备好。她也没有。
风吹过来,冷的。桂树的枯枝晃了晃,没有叶子可落了。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没有人扫。
枪靠在墙边,铜丝缠着断口,扎手。剑在供桌上,有灰,银铃歪着,没有响。
等着吧。等他准备好了,他会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