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瑾坐在廊台的青石栏杆上,和小时候一样。
双脚悬空,离地面半尺。脚尖没有晃荡,就那么垂着,一动不动。身上的素色短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是他自己洗的。大夫人要替他洗,他没让。他要自己来。什么都自己来。
他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兽,蜷在角落里舔伤口。额前的碎发长长了,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抿得发白的唇。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他没刮。他已经好几天没照镜子了。不想看。
演武场空了。木人桩还在,桩身上的刀痕密密麻麻,最深的一道是他练“弓步刺刀”时留下的,那时候沈砚还站在他身后,用竹枝点他的腰,说“力发于腰,而非臂”。现在没有人点他了。竹枝靠在墙角,落了灰。
廊下也空了。石桌上没有桂花糕,没有蜜水,没有叠得整齐的汗巾。沈晚卿走了。她留下的泥坯还在他枕边,他每天摸一下,摸着摸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指印还在,人不在。
桂树的叶子落光了。不是秋天落的,是冬天落的。今年的冬天来得早,风一吹,叶子就掉,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戳在灰蒙蒙的天里,像手指,像枯骨。没有人扫。以前是沈晚卿扫,她扫得慢,一片一片捡,捡满一篮就倒在树根下,说“让叶子陪着树过冬”。现在叶子落了一地,没有人捡。风把它们吹到墙角,堆成一堆,又吹散,又堆起来。
他坐在这里,坐了一整天了。
从天亮坐到天黑。早饭没有吃,午饭也没有吃。厨房送了三次,端来又端走,原样不动。大夫人站在远处看着,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不想被打扰。他小时候坐在这里,是萧承煜来陪他。萧承煜坐在他旁边,说“我不开心的时候也坐这儿”。现在萧承煜不在了。他的枪靠在正厅墙边,枪杆上的断口露着木茬子,扎手。没有人修。等他修。他还没去修。
他想起哥哥的手。替他修短刀的时候,一圈一圈缠铜丝,缠得很紧,铜丝硌着掌心,疼,但他没有缩手。哥说“忍一下,马上就好”。他没有忍,他哭了。哥笑着说“这么大人了还哭”。他没有长大。哥走了,他还是没有长大。他想起哥说“以后哥哥保护你”。他没有保护好他。他连哥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子,有伤疤,有刀柄上铜丝硌出来的印子。铜丝是哥缠的。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想起哥跪在廊下,被爹爹罚,膝盖烫红了,他说“我给你吹吹”。哥笑了,说“傻弟弟”。他想起哥说“等北境平定,我们一起捏一座没有战火的城”。城没有捏成。哥走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冷的。他打了个寒颤,没有动。他不想动。动了,就要面对那些不想面对的事。不动,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哥还活着,假装师傅还在,假装晚卿还在桂树下捡桂花,假装娘亲还在北宸等他回去。
他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一片桂花林,金黄的,满树满树的花。她站在树下,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白裙子,腕间银镯,叮铃叮铃。她伸出手,比手语“等你回来”。他答应过她,会回去。他回来了。但她不在。她站在人群里,站在桂树阴影里,他没有看见她。他走了。
他睁开眼睛。天黑了。灯笼没有亮。没有人点。以前是沈晚卿点,天黑了她就提着灯笼满院子跑,把每一盏灯都点亮,说“亮了就不怕黑了”。现在灯不亮了。黑就黑吧。他怕黑。小时候怕,现在也怕。但没有人给他点灯了。
大夫人站在远处的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她的鬓边白发又多了几根,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她没有走过去。她知道他不想被打扰。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她想起萧承煜小时候,也坐在这里,她给他送桂花糕,他不要,她给他送蜜水,他也不要。他只要弟弟。现在弟弟坐在这里,没有人给他送桂花糕了。他也不要。
她转过身,走进正厅。她跪在灵位前面,没有哭。她不能哭。她跪了很久,久到香灭了,久到蜡烛燃尽了,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杆断枪。枪杆上的木茬子扎进指尖,疼。她没有缩手。她想起萧烈,想起他站在城墙上,枪拄地,说“萧家人,宁死不降”。她想起萧承煜,想起他第一次握枪,手心磨出血,不肯哭。她想起萧怀瑾小时候,坐在廊台上,脚悬空,晃啊晃。现在不晃了。
她站起来,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信纸泛黄,折痕很深,像是被攥过很多次。是沈砚走之前留下的。她攥着信,站了很久。她本想等他伤好了再给他,但看他这样坐着,一天不吃不喝,她等不下去了。她走出正厅,走过院子,走到廊台前。
“怀瑾。”她说。
萧怀瑾没有回头。她走到他面前,把信递给他。
“你师傅走之前留的,”她说,“我想着等你伤好了再给你。但你这样……还是现在看吧。”
萧怀瑾接过来,展开。字迹很硬,一笔一划,像刀刻的:
怀瑾:
黑风林血债,某以命偿。
刀为护具。握着它,活着。
务必苟活。汝母魂牵,等汝归期。
萧怀瑾攥着信纸,指节泛白。他没有哭。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那方帕子,贴着那方桂花帕子。他想起师傅站在城墙上,说“我是来死的”。他想起师傅教他握刀,说“刀是护具,不是执念”。他想起师傅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没有对不起我。”他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他教会了我用刀。”
大夫人看着他,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了。
沈晚卿站在桂树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她看着大夫人把信递给他,看着他展开信,看着他把信放进怀里。她看不清信上写了什么,但她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没有走过去。她不能走过去。她只能站在这里,站在阴影里,远远看着。
风吹过来,冷的。桂树的枯枝晃了晃,没有叶子可落了。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没有人扫。等着吧。等他回来扫。他还没有扫。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白惨惨的。萧怀瑾坐在栏杆上,手里攥着那封信,攥了一夜。他没有回屋。他坐在那里,坐到天亮。信纸被他攥出了褶痕,字迹模糊了,但他没有松开。他想起娘亲。想起她站在北宸的院子里,摘桂花给他做糖。想起她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他长大了。他懂了。娘亲没有骗他。她一直在。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麻了,他站不稳,扶了一下栏杆。他把信叠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他走下廊台,走进院子,走过桂树下。他没有抬头。他不知道她站在那里。他走进正厅,跪在灵位前面。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了。
沈晚卿站在桂树的阴影里,看着他走进正厅,看着他跪下来,看着他站起来,看着他走出去。她没有动。她不能动。她只能站在这里,站在阴影里,远远看着。
太阳升起来,光照在院子里。桂树的影子短了。她站在光里,站在落叶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长,很瘦,像一根枯枝。
她转过身,走了。
身后,桂树的叶子铺了一地,没有人扫。等着吧。等他回来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