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将军府门口就围满了人。
不是江湖人,不是将军府的旧部,是老百姓。挑担的,卖菜的,赶车的,还有穿着破衣裳的闲汉。他们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下面,黑压压一片,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有人喊了一嗓子:“萧家通敌叛国!萧烈死有余辜!”其他人跟着喊起来,稀稀拉拉的,像夏天的闷雷,滚过来滚过去。
府门关着。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钉在晨光里泛着暗光。门口没有锦衣卫,只有老百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人往门上扔菜叶子,啪的一声,粘在门板上,慢慢滑下来。有人扔石头,咚的一声,砸在门板上,留下一个白印子。
“萧怀瑾是朝廷钦犯!交出萧怀瑾!”
“萧家没一个好东西!”
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像是有人教过的。人群后面,几个穿绸缎的人站在巷口,远远看着,嘴角翘着。他们是李嵩的人。李嵩不会自己来,他只需要动动嘴,有的是人替他干活。
府门里面,大夫人站在正厅门口,脊背挺直。她一夜没睡。昨晚江湖人把承煜的尸体送回来,她站在灵堂里,看着白布下面那只手,看了很久。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她是将军府的主母,是所有人的依靠。她软了,这个家就散了。她站在正厅门口,听着外面的喊声,听着菜叶子砸在门上的声音,听着石头的闷响。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沈晚卿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她昨晚也没有睡。她站在桂树下,站了一夜。桂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没有人扫。她看着萧怀瑾走的方向,看了很久。外面的喊声越来越大,她抬起头,看着大夫人。大夫人没有看她。大夫人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夫人,”老仆跑过来,脸色苍白,“外面的人越聚越多,要不要报官?”
大夫人没有说话。报官?官就是李嵩的人。报官就是自投罗网。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风都吹不动。
“把门打开。”她说。
老仆愣了。“夫人——”
“打开。”
老仆走到府门后面,拉开门栓。门开了。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打开,晨光照进来,照在院子里,照在桂树上,照在大夫人脸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走下石阶,站在府门口。一个人,站在黑压压的人群前面,脊背挺直。人群安静了一下。他们看着这个女人——鬓边有白发,眼角有细纹,穿着素色衣裙,站在石阶上,像一座碑。没有人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冷的,把她的衣角吹起来。
然后有人又喊起来了。“萧家通敌叛国!萧烈死有余辜!”
大夫人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手里的菜叶子,看着他们脚下的石头,看着他们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恨,是怕。是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的怕。她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说话。她站在这里就够了。
沈晚卿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她的手攥着衣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听见有人在喊“萧怀瑾是朝廷钦犯”,有人在喊“交出萧怀瑾”。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不会说话。她只能站在这里。
人群中,一个年轻人捡起一块石头,对准大夫人。他的手在抖,但他还是扔出去了。石头飞过来,没有砸中大夫人,砸在她身后的老仆额头上。老仆闷哼一声,捂着头蹲下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人群安静了一瞬。那些喊着“萧家死有余辜”的人忽然不喊了。他们看着那个老仆,看着血从他额头淌下来,顺着手指往下滴。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大夫人转过身,蹲下来,扶住老仆。她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按住他额头的伤口。帕子是白的,没有绣花。她的手很稳,一圈一圈缠着,不急不慢。老仆的眼泪掉下来了,混着血,糊了一脸。“夫人,老奴没事……”
大夫人没有说话。她扶着他站起来,让他靠在门框上。然后她转过身,重新站在石阶上。她的裙摆上沾了血,她没有拂。她的帕子染红了,她没有换。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人群里没有人再扔石头了。那个扔石头的年轻人低着头,往后退,退到人群后面,转身跑了。巷口那几个穿绸缎的人皱了皱眉,交头接耳了几句,没有走。
喊声又起来了。但声音小了,稀了,不像刚才那么整齐了。有人喊了两句,觉得没意思,就不喊了。有人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大夫人裙摆上的血,看着老仆额头上的白布,嘴张了张,没出声。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们只知道有人让他们来,他们就来了。有人让他们喊,他们就喊了。现在他们站在这里,看着一个老人额头上的血,看着一个女人裙摆上的血,不知道该怎么办。
日头升到头顶,又往西沉。喊声小了,又大了,又小了。有人走了,又有新人补上来,但新人也喊不了多久。他们站在这里,看着那道门,看着那个站在石阶上的女人,看着她的裙摆被血染红了一块,看着她一动不动的脊背。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天黑了。灯笼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石阶上,照在大夫人脸上。她的脸是灰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她站着。她的裙摆上那块血已经干了,变成黑红色。她的帕子还在老仆额头上,白布上洇着血,像一朵花。人群散了。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有人拖着腿走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走了。巷口那几个穿绸缎的人也走了。明天还会来。他们说了,明天还会来。
大夫人转过身,走进府里。她的腿在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有停。她走进正厅,站在灵位前面。没有哭。她不能哭。她站了很久,久到沈晚卿走进来,站在她身后。沈晚卿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冰。
“明天还会来的。”大夫人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沈晚卿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萧烈的灵位,看着萧承煜的灵位,看着那杆断枪。枪杆上的断口露着木茬子,扎手。没有人修。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木茬子扎进指尖,疼。她没有缩手。
窗外,风停了。桂树的叶子落下来,一片,两片,铺在地上,像一层毯子。没有人扫。等着吧。等他回来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