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天，傍晚的时候，马车终于到了青木镇。林渊从车上跳下来，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坐了大半天的马车，骨头像被人拆了一遍又重新装回去，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小灰从他怀里跳下来，抖了抖毛，蹲在地上，歪着脑袋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青木镇比青云镇大得多，也比路上经过的那个小镇大。一条主街从镇头通到镇尾，少说有上百家店铺，卖什么的都有。街上人来人往，比青云镇赶集的时候还热闹。“今晚住这儿，明天上山。”陆沉舟付了车钱，车夫数了数铜板，揣进怀里，赶着马车走了。林渊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有点不舍。那车夫虽然话不多，但一路上也算是共过患难，黑风岭那一遭，要不是他跑得快，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陆沉舟找了家客栈，不大，两层楼，门面刷着黑漆，看着有些年头了。掌柜的是个瘦老头，戴着一副铜框眼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两位住店？”“一间房。”陆沉舟把铜板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数了数，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过来。“楼上左转第三间。”林渊抱着小灰上楼，推开门，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朝南，能看见远处的大山。山很高，山顶藏在云里，看不清楚。那就是天璇宗所在的山吗？他在心里琢磨。
“陆前辈，天璇宗就在那座山上？”“嗯。”陆沉舟走到窗边，望着那座山，看了好一会儿。林渊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不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感慨，又像是别的什么。“你以前在那里待过？”林渊试探着问。“待过。”陆沉舟只说了一句，就不再说了。林渊已经习惯了，不再追问。他把包袱放在床上，小灰跳上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林渊坐在床边，揉了揉酸胀的小腿。“明天上山，要多久？”“走一天。路不好走，早点出发。”林渊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养父留给他的那块。这几天赶路，一直揣在怀里，都快忘了。他翻来覆去地看，还是老样子，青白色的，缺了一个角，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字。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天璇宗的人，会不会认识这块玉佩？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也没当真。
晚上，两个人在客栈大堂吃饭。林渊要了一大碗面，加了两个鸡蛋，吃得呼噜呼噜响。陆沉舟只要了一碗粥，慢慢地喝。林渊吃到一半，抬头看他：“陆前辈，你怎么不吃饭？”“不饿。”陆沉舟的粥喝了一半就放下了。林渊看着他，总觉得他这几天瘦了不少，脸上的颧骨更突出了，眼窝也陷了下去。伤还没好利索，又赶了这么多天的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陆前辈，你的伤——”“不碍事。”陆沉舟打断他，“吃完了早点睡，明天早起。”林渊把碗里的面扒拉干净，连汤都喝了。他站起来，正要上楼，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哟，这小兄弟，你怀里揣的是什么东西？”林渊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旁边的桌上，穿着一身绸缎袍子，脸圆圆的，笑眯眯的，看着像个商人。他的目光落在林渊胸口——玉佩的绳子露了一截在外面。林渊下意识地把玉佩塞进衣服里。“没什么。”“别紧张别紧张。”中年人摆摆手，笑着说，“我就是看着那块玉挺眼熟的，随便问问。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玉，你那块的材质不一般啊。”林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看了陆沉舟一眼。陆沉舟放下碗，看了那个中年人一眼。他的目光很平，但中年人被他看了一眼，笑容僵了一下。“走了。”陆沉舟站起来，往楼上走。林渊赶紧跟上去。身后传来中年人的声音：“哎，小兄弟，要是想卖玉，来街东头的聚宝斋找我，我姓钱——”陆沉舟没有回头，林渊也不敢回头。
进了房间，林渊把门关上，插上门栓。“陆前辈，那人——”“别信他。”陆沉舟坐在床边，“那块玉不值钱，他想骗你。”林渊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心里有些嘀咕。他是真不知道这块玉值不值钱，从小到大都揣着，从来没想过要卖。但那个姓钱的商人说“材质不一般”，陆沉舟说“不值钱”，到底谁说的对？他没再想，反正也没打算卖。
夜深了。林渊躺在床上，小灰趴在他脚边。他盯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天的事。陆沉舟这个人，他从一开始就觉得不简单。受了那么重的伤，那么快就好了；会修炼，会拳法，会感应灵气；一路上好像在躲什么人，但又不肯说到底是谁。还有那个黑衣人的事，那个瘦高个的事，现在又冒出个商人要买他的玉佩。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楚。他翻了个身，面朝陆沉舟的床。陆沉舟还没睡，半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陆前辈。”“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陆沉舟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模模糊糊的。林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很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陆沉舟说，“你也有。”林渊想了想，好像也是。他也有很多不想说的事，比如小时候被人骂野种躲在草垛里哭，比如养母走的那天他一个人跪在灵堂前。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也不想说。“那你会害我吗？”林渊问。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不会。”他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林渊点了点头，翻过身，闭上了眼睛。小灰动了一下，把脑袋搁在他脚踝上，呼噜呼噜的。林渊听着那只狐狸的呼噜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沉舟就把林渊叫了起来。两个人收拾好东西，退了房，出了镇子，往山上走。山路比林渊想象的难走得多，不是青云山那种缓坡，而是真正的山路——石头台阶，长满了青苔，又窄又滑，有些地方连台阶都没有，只能抓着旁边的树藤往上爬。陆沉舟走在前面，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林渊跟在后面，背着包袱，抱着小灰，爬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气喘吁吁了。“陆前辈，还有多远？”“早着呢。”陆沉舟头也没回。林渊咬了咬牙，继续往上爬。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林里，露珠在叶子上闪闪发光。鸟叫声此起彼伏，偶尔有松鼠从树上窜过去，拖着毛茸茸的大尾巴。林渊爬得满头大汗，但心里越来越期待。天璇宗，那个有几千人、有宫殿、有修炼之法的宗门，到底长什么样？他加快脚步，跟上了陆沉舟。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