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最终还是从林熙的后背撤离了。
铃声像是午夜凶铃,瞬间将空气中那点刚发酵出来的旖旎粉红泡沫戳得稀碎。
傅沉砚接起电话,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几秒后,他甚至没有挂断,直接拽着林熙的手腕大步跨出这片废墟,那力道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肃杀。
去老宅的路上,迈巴赫开出了灵车的压抑感。
林熙坐在副驾,还没从刚才的生死时速里完全回神,系统界面就在视网膜上疯狂弹窗,那个代表【亲密信用分】的仪表盘虽然因为刚才的那个拥抱涨了一大截,但此刻正随着车速的飙升而不稳定地闪烁。
到了傅家老宅,还没进正厅,一股浓烈刺鼻的酸臭味就先一步钻进了鼻腔。
这味道林熙太熟悉了,工业强酸混合着劣质清漆被腐蚀后的挥发气味,简直是对呼吸道的暴击。
正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扇传说中价值连城的《百鸟朝凤》紫檀嵌百宝屏风,此刻正惨不忍睹地立在中央。
原本流光溢彩的凤尾位置,此刻正滋滋冒着白烟,黑色的焦炭状物质像脓水一样顺着木纹往下淌,还在不断产生令人牙酸的爆裂声。
“哎哟!这可怎么是好啊!”
一声中气十足的哀嚎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傅广生,也就是傅沉砚那位平日里只管拿分红的大伯,正捶胸顿足地站在一旁,那眼泪说来就来,不去演琼瑶剧简直是影视圈的损失。
“沉砚啊,你可算来了!都怪我不严谨,想着这屏风有些积灰,让新来的保洁擦一擦,谁知道那不长眼的把工业剥离剂当成保养油给泼上去了!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镇宅之宝啊!”
傅广生一边嚎,一边用余光去瞟周围那几个闻讯赶来的族老。
几个族老也是一脸如丧考妣,指着傅沉砚的鼻子就开始输出:“沉砚,既然交给你掌家,老宅的安保和人员管理怎么能这么松懈?连祖宗的东西都护不住,这要是传出去,傅氏的股价还要不要了?”
“我看就是平时太独断专行,连这点小事都顾不上,这哪里是意外,这是天谴!”
林熙冷眼旁观着这场群魔乱舞。
天谴?我看是人祸。
她没有理会那些唾沫星子,径直走到还在冒烟的屏风前蹲下。
那股酸味熏得人眼睛疼,她屏住呼吸,在脑海里下达指令:“系统,开启‘材料溯源’模式,扫描受损区域。”
【滴——扫描启动。】
【物质分析中……表层:高浓度硫酸混合有机溶剂。
内层结构:碳化纤维、脲醛树脂胶……】
【鉴定结果:高密度压缩合成板。】
林熙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好家伙,所谓的千年不腐“活髓木”,剥开皮竟然是高科技合成板?
这要是让古玩街那帮老头知道了,还不得笑掉大牙。
视网膜上的红色光标清晰地勾勒出屏风的断层,哪里是什么紫檀,分明是做旧工艺极为精湛的假货。
逻辑这就通了。
这哪里是保洁失误,分明是傅广生监守自盗,把真品掉包后,怕被人看出端倪,干脆自导自演了一场“意外毀宝”。
只要屏风毁得面目全非,谁还能查出它原本就是个赝品?
毁尸灭迹,顺便还能给傅沉砚扣一口“管理不善”的大黑锅,逼他引咎辞职。
这一石二鸟的计策,玩得挺溜。
傅沉砚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淬了冰的眸子扫过全场,周围的叫嚣声瞬间低了八度。
“林助理。”他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封锁现场,调取四十八小时内所有进出货运通道的监控。”
林助理满头大汗地从侧门跑进来,脸色苍白:“傅总……刚才去机房查了,说是老宅线路老化导致短路,监控硬盘……烧了。”
“哎呀!这就是天意啊!”傅广生立马接茬,顺势把身后一个穿着唐装、拿着罗盘的神棍推了出来,“雷大师刚才说了,这屏风一毁,老宅的气运就破了,这是大凶之兆!必须马上封存老宅,所有人撤出去,让雷大师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
封存老宅?那是为了方便转移还没运走的真品吧。
林熙站起身,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手指看似随意地在那滩还在冒泡的残骸边缘抹了一下。
【滴——检测到微量残留物:聚醋酸乙烯酯(现代工业木工胶)。】
她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角度,捏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还没完全融化的木屑,紧紧扣入指缝。
然后,她转过身,隔着混乱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傅沉砚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傅沉砚读懂了她眼底那抹狡黠的微光——那是猎人看到狐狸露出尾巴时的兴奋。
他原本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把主场让了出来。
“各位长辈稍安勿躁。”
林熙清脆的声音并不高,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那帮老头子的嗡嗡声。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触碰过残骸的手指。
“屏风虽然毁了,但也不是不能救。”
“你救?”傅广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的悲戚瞬间变成了鄙夷,“林熙,别以为你懂点修画的皮毛就能在这大放厥词。这可是紫檀木雕!化学腐蚀不可逆,你当是用胶水粘积木呢?”
“既然大伯觉得是积木,那我就当积木修好了。”林熙随手将脏了的湿巾扔进垃圾桶,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抛弃一件不值钱的垃圾,“三天后的股东大会,我会带着修复好的屏风出席。到时候,是天谴还是人祸,自然一清二楚。”
全场哗然。
“要是修不好呢?”傅广生眯起绿豆眼,步步紧逼。
“修不好,我手里那百分之五的林家遗留股份,全归您。”林熙笑得人畜无害,“但如果我修好了,大伯是不是也该把那枚私藏的信托印章拿出来晒晒太阳?”
傅广生被那一激,脑子一热:“好!一言为定!在场这么多族老作证,到时候你别哭着求我!”
他不信。
那屏风都被泼成那样了,神仙难救,更何况那本身就是个合成板的假货,她修个屁!
林熙没有再废话,转身拉起傅沉砚就走。
就在经过傅广生身边时,系统再次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蜂鸣。
【滴——捕捉到高价值生物样本。】
【目标位置:左侧袖口。】
【成分分析:金丝楠木油性分泌物(俗称“金包浆”),特定湿度下才会析出。】
林熙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划过傅广生的袖口。
那深色的唐装袖口处,有一抹极不起眼的淡金色油渍,在顶灯的折射下泛着幽光。
那是只有顶级的“活髓木”在受热或受潮时才会分泌的油脂。
看来真品不仅没运远,甚至就在刚才,这位“悲痛欲绝”的大伯还亲手抚摸过它。
这老狐狸,藏得离这儿不远。
走出老宅的大门,外面的冷风一吹,林熙才觉得背后的冷汗粘腻。
“你就这么笃定能翻盘?”傅沉砚替她拉开车门,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傅总,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林熙坐进车里,透过贴了防窥膜的车窗,看着那个仿佛巨兽大口般的老宅大门,“不是我笃定,是有人身上沾了腥味,想赖都赖不掉。”
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的老宅逐渐变成一个黑点。
就在这时,林助理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接听了两句,脸色突然变得极其古怪,甚至带着几分惊恐地回头看向后座的两人。
“傅总……机场那边传来消息。”
“说。”
“那边接到了一位在这个时间点绝对不该回国的贵客,而且……并没有走贵宾通道,而是直接上了乔家的车,说是直奔股东大会的会场去了。”
傅沉砚正在帮林熙系安全带的手猛地一顿。
乔家。
在这个节骨眼上,能让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傅沉砚都出现一瞬间僵硬的人,只有一个。
林熙看着窗外乌云压顶的天空,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比刚才面对泼酸屏风还要强烈的预感——这豪门的水,怕是要彻底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