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惊悚的“假”字还在视网膜上跳动,头顶的喷淋头就已经像发了疯的花洒,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这根本不是水。
在那液体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滑腻感伴随着针刺般的微痛传来。
林熙的鼻翼猛地翕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掩盖在水汽下的刺鼻涩味。
是强碱性工业洗涤剂,这种浓度的碱液,别说是一幅百年前的绢本古画,就是刚出厂的帆布也能给你烧个对穿。
这是要毁尸灭迹,连渣都不留。
林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推开了傅沉砚那件价值六位数的高定西装。
这时候还要什么霸总的温柔乡,那是裹着糖衣的火葬场。
系统,开启绝对专注模式!她在脑海中嘶吼。
世界在一瞬间慢了下来。
嘈杂的警报声、陈松柏跌跌撞撞冲进来的脚步声、甚至每一滴碱水下落的轨迹,在她眼中都变成了可拆解的慢动作帧。
林熙反手抓起操作台底层的特制防潮膜——那是她为了最后装裱预备的,没想到成了这幅画的救命稻草。
她像个在暴风雨中修补船帆的水手,全然不顾那些飞溅的液体灼烧着手背皮肤,动作精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
防潮膜在她的指尖下展开、铺平、压实,赶在第一波致命的碱液洪流彻底浸透画芯之前,强行构建出了一个真空隔离层。
与此同时,身边的男人动了。
傅沉砚没有去管那一身狼藉,他站在漫天水雾中,冷峻得像是一尊没有痛觉的雕塑。
他抬手按住耳麦,语速极快且森寒:“切断实验室B区供水总阀。立刻接管大楼中控系统,把顶层休息室的电子门锁死,任何人不得进出。”
林熙一边死死按住防潮膜的边缘,一边分神听了一耳朵。
原来是宋雅。
那个疯女人被困在隔壁,居然还能远程黑进消防系统搞事情,这是打算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画!我的画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穿透了水幕。
陈松柏老泪纵横地扑到操作台前,完全不顾被淋成落汤鸡的形象,死死盯着防潮膜下正在发生的化学反应。
尽管林熙的动作已经快到了极致,但仍有少量的碱液渗入了绢丝的纹理。
原本画面上那个栩栩如生的摆渡老人,那身刚刚被林熙精心修复过的蓑衣,竟然在肉眼可见地褪色、溶解,化作一滩浑浊的墨渍。
完了。林熙心里咯噔一下,系统面板上的打脸爽度瞬间暴跌。
不对。
她眯起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幽蓝的数据流光。
透过那层正在溶解的表象,她看到绢本的最底层,那些原本被认为是“杂质”或者“霉斑”的暗沉线条,在强碱的剧烈刺激下,竟然开始泛红。
就像是沉睡百年的血管,突然被注入了滚烫的鲜血。
林熙猛地看向那个被扔在一边的便签纸——【这幅画是假的】。
这句话不是在说这幅画是赝品,而是在说,世人眼中那幅《寒江雪渡图》,根本就是一层为了掩盖真相而存在的伪装层!
只有毁掉表面的“假”,底层的“真”才会显形。
这简直是疯子才能想出来的保存方式。
置之死地而后生,若是没有这场强碱雨,这秘密怕是要烂在绢丝里一辈子。
“别叫了!”林熙厉声喝止了陈老的哭嚎,她从工具箱的最底层摸出一瓶还没来得及贴标签的试剂——那是为了清洗顽固污渍调配的高浓度中和酸液。
这是一场豪赌。
如果推测错误,酸碱中和的高热会直接把这块脆弱的丝绸烧成灰烬。
但林熙是个赌徒,尤其是在这一刻。
她咬开瓶盖,没有用滴管,而是直接将试剂泼向了防潮膜边缘渗漏最严重的区域。
滋——
白烟腾起,刺鼻的气味呛得人眼泪直流。
傅沉砚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把她拉开,却在触碰到她紧绷的小臂时停住了动作。
他看懂了那个眼神,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狂热。
随着白烟散去,原本灰败的画卷中心,那层清雅的水墨画皮已经被腐蚀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用朱砂混合着某种特殊矿物颜料绘制的狰狞图腾。
而在图腾的最下方,也就是原本画作留白的位置,一行只有在强酸强碱轮番轰炸下才会显影的微型款识赫然浮现。
那不是画家的落款,而是一串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刚硬编号:【Fu-Zero-One】。
林熙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感觉身边的气压骤降至冰点。
她转头,看见傅沉砚死死盯着那串血红色的编号。
那双原本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足以冻结空气的寒意。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Fu,傅。
Zero One,零一。
林熙虽然不懂傅家内部的机密,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这个藏在林家嫁妆画里、甚至需要毁掉画作才能看见的编号,直指傅家那个传闻中等级最高的私库。
严厉那个老狐狸费尽心机要偷这幅画,根本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这个编号背后的东西。
而能把这种机密藏进林家古画里的人,除了傅家内部那个消失了三十年的叛徒,不做他想。
水声停了。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残余的化学药剂在操作台上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陈松柏颤颤巍巍地扶着眼镜,凑近了那行血色的款识。
老人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鬼神之物,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