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大厦第五十八层的无菌实验室里,气压低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恒温恒湿系统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大型昆虫的低鸣。
林熙站在那张特制的超大修复台前,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置物架,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说是“手术台”,但这更像是一个还没备货就开张的空壳超市。
原本预定今早送达的五十斤顶级松烟墨、三公斤特级石青,还有那套定制的狼毫笔,全都被物流公司以“例行安检”的名义扣在了城郊仓库。
严厉这老东西,玩的一手好“断粮草”。
“林工,您别急。”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林助理凑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陶罐子,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严老那边虽然卡了脖子,但我这儿正好有一瓶家传的‘古法墨汁’。您看,这可是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说是专门用来修老画的,要不先用这个顶顶?”
林熙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侧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落在那罐所谓的“传家宝”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淡的酸腐味,被实验室的新风系统稀释后几乎难以察觉,但对于林熙来说,这味道简直像是往她鼻子里塞了一团浸满硫酸的棉花。
她没说话,指尖轻轻搭在修复台上那幅《寒江雪渡图》的边缘。
那一瞬间,视野中的世界像是一块被打碎的彩色玻璃,迅速重组。
并不是什么神奇的魔法特效,而是无数个关于这幅画的微观粒子在她的大脑皮层炸开。
她仿佛穿过了千年的时光,看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冰天雪地的江边。
那是个穷困潦倒的画师,因为天气太冷,砚台里的水早就结成了冰坨。
画师冻得浑身哆嗦,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往砚台里倒了一口浑浊的、发酵过度的野果酒,然后混着松烟墨用力研磨。
画面一闪而逝,林熙的意识回笼。
原来如此。
这幅画之所以能呈现出那种独特的、带着颗粒感的“浮烟灰”,根本不是什么失传的矿物颜料,而是因为画师当年穷得叮当响,用发酵的果酒残渣代替了胶和水。
林熙收回手,目光重新聚焦在林助理那张写满算计的脸上。
“家传的?”林熙似笑非笑地问。
“对对对,绝对纯天然,无添加。”林助理见她有了兴趣,连忙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化学合成味瞬间溢了出来,虽然加了大量的麝香掩盖,但那种工业酸剂特有的那种“烧”味根本藏不住。
这种名为“古法”,实则是高浓度工业炭黑加酸性稳定剂的玩意儿,一旦沾上宋代的丝网,不出半小时,画芯就会像被泼了浓硫酸一样碳化粉碎。
这是要毁尸灭迹啊。
“既然是太爷爷传下来的好东西,那是真的纯天然了。”林熙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只一次性纸杯,从陶罐里倒了大半杯黑乎乎的液体,递到林助理面前,“最近我想养养生,听说古法松烟能入药清肺。来,林助理,这一杯我请你,干了它,我就用。”
林助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洁白的防尘服上,晕出一小块深色水渍。
“这……墨汁哪能喝啊……”
“纯天然的松烟墨,主料是松木灰和骨胶,也就是难喝点,死不了人。”林熙把纸杯又往前递了一寸,语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除非,这里面加了点别的什么?比如……强酸?”
林助理被她那双仿佛能看透骨头的眼睛盯得头皮发麻,哪里还敢废话,连那罐“传家宝”都不要了,捂着肚子喊了声“哎哟我胃疼”,转身就跑出了实验室,连门都忘了关。
实验室重新恢复了死寂。
林熙随手将那杯工业废料倒进了危废处理桶,叹了口气。
人是赶跑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特定的颜料,这第一层的底色修复就没法动工。
就在这时,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门口传来滑轮滚动的声音,那是傅沉砚安排的专属送餐服务。
除了精致得像是艺术品的米其林简餐,餐车最显眼的位置,还摆着一瓶已经醒好的红酒。
瓶身布满了灰尘,酒标已经泛黄,上面赫然印着“1945”的字样。
“败家子。”
林熙嘟囔了一句。
拿几十万一瓶的绝版红酒给工作餐配酒,也就傅沉砚这种钱多得没处花的资本家干得出来。
她拿起酒瓶,正准备倒进杯子里,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正午的阳光透过特殊的紫外线过滤玻璃照进来,正好打在瓶底。
经过近百年的沉淀,瓶底积聚了一层厚厚的酒石酸结晶和单宁沉淀物。
在光线的折射下,那种深邃的、带着一丝紫调的灰褐色,像极了傍晚江面上泛起的雾气。
林熙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迅速举起酒瓶,对着光反复比对那层沉淀物的色泽,又转头看向修复台上那幅画的断裂处。
一模一样。
当年画师用的劣质野果酒,经过千年的氧化,留下的色素沉淀,竟然和这瓶顶级红酒里的陈年单宁在光谱上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重合。
这哪里是酒,这是价值连城的“液体颜料”。
林熙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拨通了傅沉砚的私人号码。
“喂。”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还没散去的止痛药的慵懒。
“傅沉砚,我要酒。”林熙语速飞快,“你酒庄里那种年份老的、过了适饮期卖不出去的、瓶底全是渣子的红酒,有多少我要多少。现在,立刻,马上运到实验室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随即传来一声轻笑:“好。半小时。”
他甚至没问一句为什么。
三十分钟后,云顶大厦的货梯成了整个京圈最昂贵的运输通道。
一箱箱贴着拍卖行标签的顶级年份酒被搬进了实验室。
拉图、玛歌、木桐……这些在收藏家酒柜里供着的液体黄金,此刻在林熙眼里,只是提取色素的原材料。
实验室里很快飘出了一股奇异的味道。
不是酒香,而是那种酒精被高温挥发后,混合着单宁酸被离心机分离出来的酸涩味。
林熙戴着护目镜,像个疯狂的炼金术士。
她把那些几十万一瓶的红酒毫不心疼地倒进烧杯,通过加热浓缩、离心分离,最后将瓶底那一层薄薄的酒泥提取出来。
监控摄像头的红灯在墙角无声地闪烁,像是一只窥视的红眼。
林熙当然知道有人在看。
她甚至故意把装有深紫色膏状物的培养皿举到镜头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看清楚了吗?”她用口型对着镜头说道。
随后,她拿起一只极细的圭笔,蘸取了那一抹刚调配好的、带着醉人酒香的“颜料”,屏住呼吸,稳稳地落在了《寒江雪渡图》最严重的的一处断裂纹上。
笔尖触碰绢本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那道狰狞的裂痕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抚平,新填补的颜色与周围千年前的墨色完美融合,在显微镜下,连色素颗粒的排列结构都严丝合缝。
这不是修复,这是跨越时空的“拼图”。
林熙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第一层底色,成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凌晨两点。
距离严厉带着所谓的“专家组”来搞突击检查,还有六个小时。
林熙脱下手套,走到墙角的监控摄像头下方,仰起头,那双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里满是疯狂的笑意。
严老,您想看戏,那我就给您搭个最大的台子。
只希望明天您的心脏,能承受得住这瓶“1945年”的暴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