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被烈火吞噬木材的噼啪声掩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松节油和烧焦的古旧纸张味——那是金钱和历史在一同哀嚎的味道。
还没等迈巴赫挺稳,林熙一把扯下车里的应急灭火毯裹在身上,动作熟练得像是个刚下班的消防员,而不是个穿着病号服的豪门阔太。
“林熙!你疯了?里面全是挥发性修复剂!”刘队在那头吼得声嘶力竭,被浓烟熏黑的脸上满是焦急,“丙酮、无水乙醇,那玩意儿炸起来就是个小型C4!”
“《寒江雪渡图》在恒温柜里,那柜子能抗一千度高温,但也只能抗半小时!”林熙根本听不进那些化学名词。
那不仅仅是一幅画,那是她前世今生加起来都没舍得放下的执念。
她深吸一口气,猫着腰,一头扎进了滚滚浓烟。
工作室内部已经是个炼狱。
热浪像实体一样撞在胸口,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在吞刀片。
林熙凭借着肌肉记忆,在跌落的灯架和碎裂的石膏像之间穿梭。
那是她的地盘,闭着眼都能摸到颜料罐的位置。
就在东南角。
那台半人高的特制恒温箱还在,指示灯在浓烟中闪烁着倔强的红光。
林熙扑过去,手指刚触碰到金属把手,“滋”的一声,指尖瞬间烫起一排水泡。
她咬着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死死扣住把手往外拖。
太沉了。
该死的,这具身体太弱了,而且还在病中。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那根贯穿主厅的百年榆木横梁,终于在烈火的侵蚀下不堪重负。
林熙猛地抬头,视野被一根带着火舌的巨大阴影填满。
躲不开了。
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那句经典的国骂都没来得及出口。
“砰!”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血腥气和淡淡消毒水味的怀抱。
有人像发狂的野兽一样冲了进来,在最后0.1秒把自己塞进了她和地面之间。
沉闷的撞击声让人牙酸,那是骨头和实木硬碰硬的声音。
这得有多疼?
林熙感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脸上,她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布满红血丝却依然清醒的眼睛。
傅沉砚单膝跪地,用并不宽厚的脊背和肩膀死死顶住了那根还在燃烧的横梁,硬生生在这个死亡死角里为她撑出了一个等腰三角形的安全区。
他的双腿被压在废墟之下,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瞬间被火舌舔卷。
【警告!警告!检测到环境危险系数爆表!】
【建议宿主立即放弃任务目标,执行紧急脱离程序!】
【计算结果:放弃目标对象傅沉砚,宿主生还率98%……】
脑子里的系统音像警报器一样疯狂炸响,吵得人脑仁疼。
“闭嘴。”
林熙看着傅沉砚因为承受重压而扭曲的脖颈青筋,以及他嘴角溢出的那丝血迹。
他明明痛得浑身颤抖,却还在对她笑,嘴唇开合,无声地吐出两个字:走、啊。
走?往哪走?
要是这男人折在这儿,她这辈子就算修再多的画,也是个残次品。
“哐当!”
那个价值连城、装着国宝级宋画的恒温箱,被林熙像扔垃圾一样一脚踹开。
她转过身,双手也不顾烫,疯狂地去扒拉压在傅沉砚腿上的那些烧红的砖块和焦木。
【宿主!
请理性判断!
那幅画价值三个亿!
目标对象此时并非任务关键……】
“我说了,给我闭嘴!”林熙眼眶通红,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气的,她在意识里直接切断了系统的发声插件,“老娘救人还需要你教做事?”
她一边用血肉模糊的手指去抠那些烫手的瓦砾,一边冲着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傅沉砚大吼:“傅沉砚!你给我听着!我不离婚了!我爱你!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系统任务,也不是为了刷你的分,是因为你这个傻逼现在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下去!给我撑住!”
这番话毫无逻辑,甚至带着点气急败坏的粗俗。
但在火光映照下,傅沉砚那双原本开始涣散的瞳孔却突然聚焦。
世界安静了。
从十年前开始就一直折磨他的、那些机械的、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林熙剧烈的心跳声,还有她那句带着哭腔的粗口。
真好听。
比什么古琴曲都好听。
“我不……死。”傅沉砚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真正属于人类的、没有任何算计的笑,“还没……听够。”
就在横梁即将彻底压垮两人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液压剪切力从外部撕开了墙壁。
“找到了!快!千斤顶!”
刘队带着特警队员暴力破拆了半面墙,水龙如同瀑布般灌入,瞬间将两人浇成了落汤鸡。
救护车上。
氧气面罩下,林熙大口喘息着,肺里像是塞了一团火棉。
她侧过头,看着旁边担架上的傅沉砚。
医生正在处理他腿部的烧伤和骨折,剪开裤管的时候,皮肉连着布料,看着都疼。
但这男人居然一声没吭,只是那只满是黑灰的右手一直死死攥成拳头,僵硬得像块石头。
“先生,松手,我们要给您挂水。”护士急得满头大汗。
傅沉砚没反应,像是陷入了某种执拗的昏迷。
林熙叹了口气,伸出自己裹着纱布的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拳头上:“傅沉砚,是我。画没了,人还在。”
奇迹般的,那只铁拳松开了。
一张被烧得只剩下一半的A4纸从他掌心飘落。
纸张边缘已经碳化,一碰就碎。
林熙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纸。
借着车顶的灯光,她认出那是三年前两人结婚时签下的所谓“不平等条约”——离婚协议书的附件。
原本该是傅沉砚签字生效的地方,此刻被一团鲜红的颜色涂抹得乱七八糟。
不是印泥,是朱砂。
是她平时用来画画的顶级朱砂。
在这团红得刺眼的朱砂上,这个平时连字都懒得签全名的男人,用极为端正的小楷,一笔一划地写了四个字:
【永久作废】
原来,这才是他冲进火场要抢救的“宝贝”。
林熙捏着那半张纸,又哭又笑,眼泪把脸上的黑灰冲出两道滑稽的沟壑。
这男人,真的是个疯子。
“林小姐。”
车门还没关,刘队突然出现在车尾。
他摘下警帽,那张平时严肃的国字脸上此刻表情有些微妙,那是欲言又止的凝重。
“怎么了?沈逸抓到了?”林熙把那张纸小心地塞进贴身口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刘队看了一眼昏迷的傅沉砚,压低了声音:“抓是抓到了,正在押送去市局的路上。但是就在刚才……押送车经过盘山公路那个急转弯的时候,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