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厂里没什么要紧事,经理特批我去驾校练车。我赶紧把手头的琐事收尾,把待办文件按部门 + 紧急度双维度归档,贴上标签塞进对应抽屉,再把桌面的笔、便签、印章一一归位,锁好文件柜,才揣上钥匙和手机出门。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十月,南方的风裹着微凉的湿意,吹在脸上清润舒服,可阳光却依旧明媚得晃眼,白云慢悠悠地飘在天上,像被谁扯松了的棉絮。路边的香樟、榕树还是郁郁葱葱,绿得扎实又鲜亮,连风里都带着点草木的清香,半点没有北方深秋层林尽染的模样,倒像是把夏天的尾巴悄悄藏在了枝叶里。
我踩着阳光往前走,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震,掏出来一看,是大妹高淼的来电。
“哥,你打的钱我收到啦,谢谢哥。” 她的声音带着点雀跃,又有点不好意思。
“跟哥客气啥。” 我笑着往路边靠了靠,避开来往的电动车,“你就安心好好学习,既然选了学医,就沉下心钻进去,学出个样子来,也算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咱这个家。对了,最近跟爸妈联系没?”
“联系了。自从有你资助,妈不用再起早贪黑打零工,轻松多了。爸的身体还是老样子,没恶化,就是得慢慢养。” 说到这儿,高淼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点哽咽,“哥,你一个人在外头,也别太省着……”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我赶紧打断她,怕她越说越难受,“我每月都给家里寄一千,够给高磊、高垚买文具和生活用品,妈也答应收下了。你别操心家里,把课上好就行。”
“嗯,我知道。哥,我不多说了,马上要去上实践课,我们课排得满满当当,理论、操作轮着来,累是累,但我喜欢这种节奏,觉得特别踏实。”
“好,去吧,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挂了高淼的电话,我站在路边缓了缓,心里软乎乎的。想着还是给爸妈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也问问家里的近况。
电话接通,爸妈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熟悉的乡音,絮絮叨叨地问我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又反复叮嘱:“真的?那你可得好好干,别辜负人家经理和徐教授他们的信任,做人要踏实,要知恩图报!”
我笑着应着,把这段时间在厂里的事、聚餐的事捡着要紧的说了些,没提自己的窘迫,只说一切都好。爸妈也跟我念叨起家里的事:高垚这学期成绩依旧稳在年级前列,是班里的尖子生,老师总夸她懂事;高磊自从上次我跟他深谈过一次,虽然成绩没突飞猛进,却不再像以前那样调皮捣蛋、上课走神了,反倒对政治、历史、法律这些课格外上心,没事就抱着书看,问他将来想干啥,只说 “想弄明白道理,不做糊涂人”。
末了,妈又提了一嘴:“对了,听高垚说,张澄澄老师好像谈男朋友了。那小伙子长得周正,前段时间天天放学在校门口等她,还送花呢。现在一放学,张老师就跟着那男生走,看着挺般配的。”
我握着手机,指尖轻轻顿了顿,心里忽然松了口气,又泛起一点说不清道别的暖意。说实话,听到这个消息,我是真的由衷替她开心。她不用再因为我这份藏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心思而尴尬,也不用再独自守着讲台,终于有个人能陪在她身边,知她冷暖,懂她辛苦。比起我这个远在异乡、肩上扛着一堆担子的人,她值得这样稳稳当当的幸福。
“挺好的,” 我声音放轻,带着真诚的笑意,“张老师人好,该有个人好好疼她。祝福她。”
挂了电话,阳光正好落在肩头,暖得人心里发沉。今天的消息都是好的:大妹学业踏实,爸妈不用再那么累,高磊懂事了,高垚依旧优秀,连张老师也有了归宿。压在心底的那些细碎的牵挂,好像都被这暖阳熨得平平整整,脚步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不多会儿就到了驾校。
这会儿驾校里人不算多,暑假那波 “学生练车潮” 早过了,场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学员,教练正拿着小旗子,在倒车入库的点位旁喊着口令,嗓门洪亮:“看左镜!库角露出来就打方向!别愣着!”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换上驾校的平底鞋,把鞋带系紧,等着轮到自己。
今天练的是科目二,倒车入库、侧方停车、曲线行驶、直角转弯,都是磨人的细活。我脑子转得快,教练说一遍口诀、指一遍点位,我就能记个八九不离十,可手脚却总跟不上趟 —— 方向盘打快了、打慢了,离合松猛了、压死了,车子要么压线,要么停得歪歪扭扭,惹得教练在旁边直喊:“高原!脑子想清楚,手脚别慌!离合稳住!方向回正!”
我抹了把额角的汗,深吸一口气,重新挂挡、松离合,盯着后视镜里的点位,一点点调整。练了两三遍,总算找到了点感觉,车子能稳稳地倒进库,边线也能对齐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凑过来,小声问:“哥,你刚才那把咋停这么正?我总压右边线,愁死了。”
“你看右后视镜,车身和库线快平行的时候,提前半秒回方向,别等完全平行再回,就不会压了。” 我指着她的后视镜,帮她找着点位,“离合再压低点,速度慢下来,才有时间调整。”
小姑娘点点头,记在小本子上,上场试了一把,果然没压线,冲我比了个 “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慢慢熟了之后,我们这一组的学员都发现我记性好、口诀背得牢,只要谁上场前,都会凑过来喊我:“高原,再把教练说的要点念叨一遍呗,我怕忘!”
“倒车入库,先看左后视镜,库角露出来三十公分,向右打死方向;再看右后视镜,车身与库线平行,回正方向,慢抬离合,匀速入库…… 侧方停车,先领线三十公分,看到库角消失,向右打死,再看左镜,库底角露出来,回正方向,左后轮快压线时,向左打死……” 我靠着栏杆,把教练交代的口诀和细节一条条说清楚,他们拿着小本子记,或者跟着默念,上场前再顺一遍,失误果然少了很多。教练看了也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啊高原,还当起小助教了!脑子好使,就是手脚再稳点,下次考试指定没问题!”
我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记东西快,还得多练。”
“多练就中,” 教练递过来一瓶水,“你这股认真劲儿,比那些吊儿郎当的强多了,好好练,争取一把过。”
歇口气的功夫,几个学员围在一起闲聊,一个大哥说自己练了半个月,侧方停车还是总压线,愁得睡不着;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说她爸妈天天催她拿证,压力挺大;还有个刚毕业的小伙,说拿了证就去买辆代步车,方便上班。我听着他们唠,偶尔插两句嘴,说说自己练车的心得,说说厂里做文秘双维度归档文件的琐碎,说说家里的弟妹,没什么功利心,就是单纯的热闹,像在陌生的南方城市,找到了一点小小的归属感。
从上午练到下午,太阳慢慢西斜,把场地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腿站得发酸,手心也因为攥方向盘攥得太紧,有点发麻,可心里却格外踏实。练车的笨拙、记口诀的认真、和学员们互相提醒的热闹、教练随口的夸赞,混着十月南方的暖阳,成了格外真切的烟火气。
原来不用扛着家里的担子紧绷着,不用在陌生人面前小心翼翼,只是安安静静练一天车,跟着大家念叨几句口诀,帮别人指一指点位,就已经是难得的松弛。
夕阳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我收拾好东西往宿舍走,风里的凉意更浓了,可手里还攥着教练给的那瓶水,温温的,心里也暖烘烘的。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徐珊 —— 想起她利落的齐耳短发,想起她尝甲鱼汤时亮起来的眼睛,想起她笑着说 “以后去厂里蹭你的饭” 的模样,指尖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要不要给她发个消息?就说今天练了一天车,手脚都酸了,顺便问问她下次什么时候有空来厂里吃饭?我脚步顿了顿,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半天,又轻轻收了回来。还是算了吧,刚认识不久,太主动反而唐突。等下次她真的提起来,再好好准备那桌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蒸虾、香菇菜心、玉米排骨汤、桂花糖藕,让她尝尝南方家常的鲜与甜。
可即便只是这样想想,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悸动,还是跟着南方的晚风,轻轻漾了开来,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这样的日子,有家人的牵挂,有踏实的日子,有慢慢变好的自己,还有心底悄悄冒出来的、关于一个短发姑娘的期待,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