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骨肉
周一早上，沈夜到急诊科的时候，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牛皮纸的，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沈夜收”三个字，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怕人认不出来。沈夜拿起来，翻到背面——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印着“北京协和医院病案科”的字样。
顾弘文的病历。
说好明天送，今天就到了。沈夜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CT片子、磁共振片子、心脏超声报告、心肌活检报告、血液检查报告、会诊记录，一应俱全。他一张一张地看，生命感知和医学知识库同时运转，每一份报告都在三秒钟内完成分析。
CT显示，左心室壁厚度十五毫米，和U盘里的资料一致。心肌活检报告显示，刚果红染色阳性，偏振光下呈现苹果绿双折射——淀粉样变性确诊。血轻链检测显示，kappa轻链浓度显著升高，lambda轻链正常——轻链型。
和U盘里的资料一模一样。
但有一份报告，是U盘里没有的。
沈夜抽出那张报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是一份基因检测报告，日期是三个月前。报告显示，顾弘文携带TTR基因突变——遗传型淀粉样变性，不是轻链型。两种类型的治疗方案完全不同。轻链型需要用化疗药物清除产生异常浆细胞的骨髓克隆，遗传型需要用靶向药物稳定甲状腺素转运蛋白的四聚体结构，阻止其解离和沉积。
顾弘文一直在吃的那种靶向药，是治疗遗传型的，不是治疗轻链型的。这说明他知道自己是遗传型，但他告诉王震的是轻链型。
沈夜把报告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顾弘文在撒谎。不是对他撒谎，是对所有人撒谎。为什么？沈夜想了几秒钟，忽然明白了。遗传型淀粉样变性是常染色体显性遗传，患者的子女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患病。顾弘文有儿子，有女儿，有孙子，有孙女。如果外界知道他的病是遗传型的，他的子女们就会恐慌，他的家族就会动荡，他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就会受到冲击。
所以他把遗传型说成轻链型。轻链型不遗传，不恐慌，不动荡，不冲击。一个谎言，保护了整个家族。
沈夜把报告放回文件袋，收进抽屉里。
顾弘文的秘密，他不会说出去。不是因为怕顾弘文，是因为这是医生的本分。患者的隐私，比什么都重要。
【叮！今日签到地点：急诊科办公室】
【签到时间：07:00 - 23:59】
【地点评级：B级】
【是否立即签到？】
沈夜看了一眼签到面板，在心里默念：签到。
【签到成功！】
【地点评级：B级】
【获得奖励：洞察之眼·中阶！】
【效果：感知范围扩展至半径一百米，可精确感知范围内所有生命体的健康状况、疾病类型、严重程度、发展趋势及情绪变化，误差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五。可感知他人记忆碎片，成功率为百分之三十。】
【附带奖励：声望+200！】
一股清凉的气流涌入双眼。沈夜眨了眨眼，感觉世界变得更加清晰了。走廊上每个人的情绪变化像心电图一样在他脑海中展开——王秀兰在护士站，心率七十二，平稳，情绪平静。周正在抢救室，心率八十五，略快，情绪专注。李雨欣在办公室，心率七十八，平稳，情绪轻松。赵鹏的工位空着，还是没来。
记忆碎片。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不高，但也不低。
沈夜关掉面板，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周正从抢救室出来，看到他，招手。“沈夜，过来一下。”
沈夜走过去。“怎么了？”
“有个患者，你帮看看。”周正把病历递过来，“三十八岁，男性，反复腹痛三个月，做了胃镜、肠镜、腹部CT，都没找到原因。我怀疑是功能性胃肠病，但治疗效果不好。”
沈夜接过病历，看了一眼，然后走进诊室。患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双手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
生命感知扫过去。胃正常，肠正常，肝正常，胆正常，胰正常，脾正常，肾正常。全部正常。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漏了。沈夜扩大感知范围，从腹腔扩展到整个躯干。
找到了。
患者的腹壁上，有一个小小的切口，位置在右下腹，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切口的下面，有一根缝线。不是普通的缝线，是那种不会被人体吸收的永久性缝线。这根缝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松脱了，一端扎进了小肠的浆膜层，随着肠管的蠕动，反复摩擦、刺激、牵拉，引起慢性腹痛。
“你以前做过手术？”沈夜问。
男人愣了一下。“做过。五年前，阑尾炎手术。”
“在哪做的？”
“县医院。”
“手术之后，肚子就开始疼了？”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对！就是手术后开始的！查了三年，没有一个医生问过我这个问题！”
沈夜指了指他右下腹的疤痕。“你这根缝线松脱了，扎到了小肠。需要做一个小手术，把缝线取出来。”
男人的眼眶红了。“医生，你是说，我这三年的肚子疼，就是一根线引起的？”
“是。”
男人哭了出来。不是悲伤，是高兴。三年了，终于有人告诉他，他得了什么病。
周正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沈夜，你到底是什么怪物？这个病我连听都没听过。”
“缝线综合征。”沈夜说，“罕见，但不是没有。发病率千分之一，大部分医生一辈子都见不到一例。”
周正苦笑了一下。“你又见到了。”
沈夜开了住院单，让男人去办手续。
【声望+30！】
【当前声望：10730/10000】
上午十点，沈夜正在看门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王震打来的。
“沈医生，查到了。”王震的声音有些沙哑，“沈晨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齐齐哈尔市下面的一个县城。叫泰来县。”
沈夜的手指顿了一下。
泰来县。
前世，他的小诊所就开在泰来县。
“他在泰来县做什么？”
“开诊所。”王震说，“和你一样。小诊所，看一些头疼脑热的小病。但他的状态不太好，听说一直在吃药，吃的什么药不清楚。”
沈夜沉默了两秒钟。“有地址吗？”
“有。我发到你手机上。”
“谢谢。”
沈夜挂了电话，手机震了一下，王震发来一个地址。泰来县，建设路，一百三十七号。
沈夜盯着这个地址，看了很久。
建设路。
前世，他的诊所开在建设路，九十八号。
一百三十七号，离九十八号，不到一公里。
他和沈晨，在同一个县城，同一条街，住了十五年。最近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公里。
但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沈夜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门诊。一个接一个，一刻不停。但他的心，已经飞到了一千八百公里外的那条街上。
下午三点，沈夜在办公室整理病历的时候，周正走进来，关上门，表情严肃。
“沈夜，有人找你。”
“谁？”
“省人民医院的。姓郑，郑明远。”
沈夜的眉头皱了一下。郑明远来江城人民医院干什么？不是打电话，不是发短信，是亲自来了。
“他在哪？”
“在孙院长办公室。孙院长让你过去。”
沈夜站起来，走出急诊科，穿过连廊，来到行政楼。孙正清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里面坐着三个人——孙正清、郑明远，还有一个沈夜没见过的人。那人五十多岁，戴眼镜，头发花白，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工牌写着“上海胸科医院·赵志宏”。
赵志宏。上海胸科医院的胸外科主任。王震的第二任主刀医生。
“沈夜，进来。”孙正清招手。
沈夜走进去，坐下来。
郑明远看着他，表情比上次严肃了很多。“沈医生，这位是上海胸科医院的赵主任。他今天来，是想跟你讨论一下那两个胰头癌患者的治疗方案。”
赵志宏看着沈夜，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沈医生，我看了你的手术方案。方案本身没问题，但有一个关键点，你忽略了。”
“什么关键点？”
“肠系膜上动脉的剥离。”赵志宏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CT片子，放在桌上，“第一个患者的肿瘤包绕肠系膜上动脉两厘米，剥离长度两厘米，剥离深度血管外膜。这个操作，难度极高。你做过的二十七例手术里，剥离长度最长是多少？”
沈夜沉默了一秒。“一点五厘米。”
“一点五厘米。”赵志宏的声音很平静，“两厘米和一点五厘米，差的不是五毫米，是手术的成功率。剥离长度每增加一毫米，血管损伤的风险增加百分之五。两厘米的剥离，血管损伤的风险是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说，这台手术，你有一半的概率会把患者的肠系膜上动脉弄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孙正清的表情变了。
郑明远的表情也变了。
沈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赵主任，您说的对。”沈夜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两厘米的剥离，血管损伤的风险确实很高。但您忽略了一个变量。”
“什么变量？”
“我。”沈夜看着赵志宏，“同样的手术，不同的人做，成功率不一样。您做，血管损伤的风险是百分之五十。我做，不到百分之十。”
赵志宏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但医学不是自信就能解决问题的。”
“赵主任，您说的对。”沈夜站起来，“医学不是自信就能解决问题的。但我的自信，不是凭空来的。是二十七台手术，零并发症，换来的。”
赵志宏的笑容僵住了。
郑明远在旁边咳了一声。“赵主任，沈医生说的没错。我看过他做的手术视频，他的技术确实……”
“视频可以剪辑。”赵志宏打断他，“我要看现场。”
“那就看现场。”沈夜说，“周三，第一台手术。您来观摩。”
赵志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周三，我来看。”
赵志宏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沈夜和孙正清。
孙正清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夜。“沈夜，你确定你能做那台手术？赵志宏说的没错，两厘米的剥离，血管损伤的风险确实很高。”
“孙院长，我确定。”
孙正清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行。你确定，我就信你。”
沈夜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孙院长，我想请几天假。”
“请假？什么时候？”
“下周一。我想去一趟齐齐哈尔。”
孙正清的眉头皱了起来。“齐齐哈尔？去那干什么？”
“找人。”
孙正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去吧。几天？”
“三天。”
“好。回来之后，好好准备那两台手术。”
沈夜走出办公室，回到急诊科。周正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沈夜，你真的要去齐齐哈尔？”
“你怎么知道的？”
“孙院长跟我说的。”周正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急诊科的事，我帮你顶着。”
沈夜看着他，沉默了一秒。“周哥，谢谢。”
“别谢。”周正笑了，“你回来之后，请我吃顿饭就行。”
沈夜笑了一下，走进办公室，坐下来。他打开手机，翻到王震发来的那个地址。泰来县，建设路，一百三十七号。
下周一，他就去。
一千八百公里。三天的假。来回两天，剩下一天找人。够了。
【支线任务：寻兄】
【进度：沈晨的地址已找到。建议尽快前往。】
【提示：沈晨的状态可能不佳。建议携带必要的医疗设备和药品。】
沈夜关掉面板，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灰蒙蒙的。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瘦得皮包骨的男人，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
“医生，我感冒了。”
“坐。我给你看看。”
前世，他和沈晨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这一世，不会再错过了。
